紐約時報
高雨莘
暑假將至。當中國學生們如往年一樣離開課堂,參加期末考,完成學生生活中的又一輪循環時,中國校園裡的另一群身影也開始匆匆加快步伐,為生命中的下一個落腳點準備。周六傍晚,載着剛剛走出高考考場考生的車輛將北京的街道擠得水泄不通。我在陰雨中穿過一排排車輛,來到五道口,參加一位素不相識的即將離開北京的美國學生的送別宴。
晚餐在一家素菜館。精緻美味的仿葷菜肴一道一道擺上桌:黑椒「牛扒」、「獅子頭」、「三文魚」刺身。「這樣一桌菜離了北京恐怕是吃不到了,」美國學生握着筷子小聲感嘆。他的名字叫Nick,大學畢業不久,在美國讀完研究生後,剛剛在清華結束了一年的中文學習,馬上要離開北京,路過台灣,回到美國。
「還會回來嗎?」我問。
「我相信會,」他說,一邊嘆了口氣,笑笑:「不過現在是時候換換環境,離開中國了。」
他的口吻中的某些東西讓我感到十分熟悉,讓我想到自己曾在許多位在中國居住的外國朋友那裡聽到類似的話語。「確實也是,」我搖搖頭:「空氣污染、食品安全、交通堵塞……」
「那些都是問題,」Nick回答。他躊躇的神情讓我察覺到除此以外他還有更深的困擾。
「有一次,我曾在地鐵上被人求婚,」Nick用哭笑不得的口吻開始講述起他在北京的奇遇: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在擁擠的車廂中走上前來,「Can you married me?」她半認真地用語法不通的英語問着,隨即咯咯笑着擠回人群中,留Nick帶着一臉驚訝站在原地。對着周圍人詫異的目光,「我只有打哈哈,」Nick無奈地說。
這並不是Nick在中國期間遇到唯一令他尷尬的場面。為課業做調研時,他曾走訪一些中國的偏遠城鎮,在當地一舉一動往往引來眾目睽睽。「數不清有多少次,路上不認識的中國人會衝著我大喊『Hello!』」,他苦笑着回憶。就算在清華,他說漢語時也常常會引來周圍人們的大驚小怪。不過他清楚自己面臨的苦惱比起另一些外國朋友來說僅僅是小巫見大巫。他的一位同學是個非洲裔美國女孩,在外省參觀的時候她的一頭辮子引來當地人的好奇,曾被一群人圍住,用手拉拽她的頭髮。
「這樣的時刻,總會讓你對這個國家的好感喪失一點點。」Nick嘆氣,臉上的表情很矛盾,彷彿想解釋什麼,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我理解你的感受,」我說,也想解釋點什麼,最後也不得不沉默。發生在Nick身上的故事每天在中國各地都在上映不同的版本。身在業已成為國際大都市的北京,這些故事一面提醒了我中國對外開放與國際化的時間是多麼短暫,也讓人看清中國離一個能夠接納多元文化,包容異己的社會還有多大差距。
平心而論,Nick描述的現象在中國的大城市的確已經變得相對稀少,儘管在偏遠地區仍然少有改觀。這是在中國的外國人有目共睹的變化。然而,這是否說明這些外國人已經可以在中國舒適自在地生活呢?在自己的外表漸漸融入了這個國家日趨現代化的社會表象中時,他們的身份與背景是否同樣被尊重接納了呢?身為中國人,我難以體會這些外國人身在中國的感受,但是通過在美國留學七年的經歷,我了解在試圖融入異文化中時,一個人所面臨來自周遭環境的挑戰絕不是膚淺而單層面的。偶爾,它表現為類似Nick所經歷的由他人好奇心所導致令人哭笑不得的場合;更多的時候,它體現於人們言談舉止中所流露出對於其他文化模版化的印象和固有的偏見。改變前者需要或許只是時間,是中國人對周圍外國人存在被動的習以為常;而改變後者需要的則是為打破一概而論的成見而做出的積極努力,和能夠將外國人看作個體而非種族文化符號的覺悟。
長久以來以多元文化而著稱的美國,在如何與異文化異種族人相處上已經形成一套為大部分人所認同遵守的社會共識,構成日常生活中最基本的禮貌標準。當面評論一位異種族人的相貌特徵不僅會讓對方皺眉,也往往會招來在場其餘美國人的眼色。通過他人的外貌而斷定他們的國度和語言——例如對大街上的一位素不相識的亞裔問候「空你其哇」——也是公認冒犯失禮的表現。在美國讀書時,我校園裡的同學朋友多數深諳這些基本禮貌,我極少碰到這方面的困擾。
只有偶爾幾次,我曾聽到一些在我感覺略有些怪異的問題。這些話語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冒犯,它們背後往往是發言者的善意好奇,或僅僅是一個玩笑,然而它們卻不知為何,在我的腦中久久縈繞。
近些年,前往美國留學的中國學生人數的激增引起了美國多個媒介的注意。一位美國駐華的自由撰稿人曾聯繫我,希望能夠採訪在美國大學讀本科的中國留學生。在採訪開始前,他曾詢問我的意見。「我應該怎樣採訪這些學生?」他無辜地問我。「或許我應該一對一採訪,群體採訪有時候會很麻煩……從群體心理學角度來說,中國人在哪種情況下更容易分享自己的看法?在群體中時還是在一對一時?」
另有一次,我和一位十分熟識的美國朋友來到一家餐廳吃飯。我點了一杯雞尾酒,酒名中有「Pacific」(太平洋)一詞。「你點這杯雞尾酒,是因為酒名讓你想到中國了嗎?」朋友半開玩笑地問道。在吃飯時,我被問了一連串關於「中國人」對美國社會和政治問題的看法。吃完飯後,我們走出餐廳,話題轉移到中國飲食習慣上。「在美國也有很多唐人街,」他問道。「作為中國人,身處在美國的唐人街時有什麼感受?會不會感到很奇怪?」
以上的這些問題並不複雜,任何身在美國的中國人都可以輕鬆回答。只是它們讓被問者感到的是一種微妙的疏離,感到自己在別人眼中僅僅被作為「外國人」或「中國人」所定義。雖然探尋自己和其他國度的人在文化和身份上的差異是旅居外國的最大樂趣之一,但若感到自己被周圍的人符號化,個人與個人之間的差異被簡化概括成國家和國家,種族和種族之間的差異,有時也讓人感到隱隱的失落。
「我不了解群體心理學,不過我相信中國人沒有一個統一的偏好。」我告訴那位美國自由撰稿人。「相信大部分人和美國人一樣,都會和真誠而值得信賴的人分享自己的看法,不管在群體中還是一對一時。」
「我在點雞尾酒的時候沒有注意到Pacific這個詞,」我告訴我的朋友。「唐人街在美國如此普遍,已經成了美國社會的一部分,」我說。「不會感到很奇怪。」
上面所列舉的這兩個例子或許要算是我雞蛋裡挑骨頭的結果。不過它們給了我一個更好的視角,讓我理解到,自己的問題和外國人在中國時面臨的一些困擾相比,是多麼微不足道。
在幾個星期前,我和一位韓國裔美國朋友一起參加了一次郊遊活動。同行的大部分是中國人。我們坐在大巴車上,前排的談話斷斷續續傳到我們耳中,內容正好和韓國有關。「韓國所有的一切都是學中國的,」一個聲音說,「以前就是中國的一個藩國。」「對,棒子沒有自己的文化,」另一個人附和道。刺耳的言語繼續着,我瞪着前排座椅後背,不知道是否應該把目光轉向身邊一直一聲不響的朋友。
在當著外國人面時,有些中國人也會發表類似的言語,儘管內容往往是恭維和讚許,在中國人聽來沒有絲毫冒犯之處,話語背後的邏輯卻和上面的例子有許多苟同之處。在中國的猶太人大概都聽過這樣的感嘆:「你是猶太人,怪不得這樣聰明。」「美國的娛樂界和媒體都被猶太人霸佔着。」「猶太人最會賺錢了!」對於這樣的言語,一位在中國留學中文名叫潘亞當的猶太人曾在一篇給《紐約時報》中文網的專欄中這樣表達自己的看法:「中國人對猶太人的態度有時會令我不安,」他寫道。「如果中國人願意欣然接受對另一個民族正面的模式化的觀點,它同時也一定能夠接受負面甚至危險的歧視。」
或許部分由於中國人的這種心理,英文里的「stereotype」這個概念在中文中找不到對應的統一翻譯。在大部分中國人心目中,stereotype——大致意思是潘亞當提到的「模式化的觀點」——似乎不是嚴重的問題。畢竟,就算中國人在談論自己本國人時,來自不同地域省市的人所擁有的地方特徵也總是大家津津樂道的話題之一。上海、河南、北京、新疆、湖南……不管是正面還是負面的成見,大家總是毫無忌諱地將它們加入到言語中,大部分時候用來支持或解釋自己對他人的觀察:「他真是個典型的上海人。」「是個河南人,怪不得呢!」
外國也存在對中國的成見。很久以前,中國人在西方被稱作「東亞病夫」。現在,中國學生以及美國的亞裔學生們會被一些人看作「學習機器」。這些成見不正是讓中國人感到厭惡冒犯,希望擺脫的看法嗎?當中國人以類似的方式將成見套在其他國家的人們身上,對方又會作何感想呢?
和世界其他國家相比,中國人和外國人近距離平等接觸的時間仍非常短暫。在改革開放後,外國人開始來到中國,而他們真正在生活在大城市的中國人的生活中隨處可見可能要算2008年奧運會以後的事了。學會和與自己文化背景和種族不同的人們相處不是一件容易事,往往要一個國家花數十年甚至數百年來學習——有「民族大熔爐」之稱的美國社會直到現在仍然在這方面堅持不懈地努力。中國人在短短的時間內已經取得很大的進步,但仍有許多眼下便可以做出的改進,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在與外國人打交道時盡量不受stereotype的左右,不以自己的言行劃清「中國人」和「外國人」的界限。畢竟這樣的界限有時顯得是那麼的無謂。
在美國留學時,我遇到許許多多的朋友與老師,他們尊重我作為外國留學生的身份,將對我的關照無形地融入言行舉止之間,同時也將我當作社會中任何其它人一樣對待。作為一名希望能夠接觸美國社會的真實面,融入美國的中國人,或許沒有比這更讓我感到舒心而感激的了。
來到中國的外國人——留學生、記者、商人、遊客——希望尋找的或許也是類似的經歷。中國是個充滿活力又激動人心的地方,能夠身處其中,經歷它的變化和起伏, 能夠成為它真正的一員,不管是作為一個冷靜的旁觀者還是忙碌的參與者,都是件讓人興奮而陶醉的事情。這種感覺中國人一定也並不陌生,因為漢語中用來形容它的有一個成語:賓至如歸。
高雨莘是自由撰稿人,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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