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2/2013

人,詩意地安居

房慧真-我對奇士勞斯基的《十誡》印象最深刻的,是片中的拍攝背景:東歐共產國家的集合式住宅。類比於香港的公共屋村,台灣的國民住宅。如此的空間形塑的是一個個孤寂的個體所逼出的現代「十誡」:單親家庭、後窗偷窺、隨機殺人……。  在每一部影片裡,都有一個無足輕重的「路人」,畫面不經意帶到,稍縱即逝。那是一個在冰上包著毛毯,以撿來的廢紙、木材烤火的年輕人,看起來是個流浪漢。天寒地凍中,集合住宅裡仍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但他看起來也不特別潦倒,看似冷眼旁觀著在那蜂巢式的住宅裡所發生的一切。  在奇士勞斯基後來的《藍》、《白》、《紅》三部曲裡,也有一個類似串接三部片的駝背老婦人。她很吃力地,要把一個可樂瓶塞進垃圾桶裡,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對她而言卻是無比艱難。在《藍》中,女主角沉浸於親人死去的巨大悲痛中,她無能注視到這一幕;《白》是荒謬黑色喜劇,仍勻不出同情心;要到了《紅》,伊蓮雅各飾演的年輕模特兒,才終於幫老婆婆把可樂瓶塞進垃圾桶裡。這是一個比孟子「乍見孺子將入於井」更細微更容易忽略也更艱難的倫理學出題。  最近看一部英國片《發現心節奏》,風騷的單親媽媽帶著兩個叛逆女兒,也住在這種集合式國宅裡。單親媽媽看起來沒有任何職業,成天在家裡開趴,也許就靠「非婚生」的兩個女兒,可以領些社會救濟金。家裡佈置得並不寒傖,至少是粉色系,但你需經過一大段火雜雜夫妻互砍野孩子追逐的長廊才回得了家,而關上門的家裡面,何嘗不是又一個戰場。英國導演中,擅長拍底層的麥克李,以及絕對左派的肯洛區,片中也常有這種英國藍領階級集中居住的國宅。  《發現心節奏》剛好出現了三種居所環境:領救濟金的單親母女所居住的國宅;較之上層一點的,獨棟有庭院、美國式的郊區小屋;以及往下流階級移動的,在空地、露營地的拖車屋。住國宅的母女互飆髒話,住露營車的混混養了一匹營養不良總被栓住的羸弱瘦馬,以偷汽車零件維生。住郊區的小女孩,碎花蕾絲洋裝外還有公主式的斗篷,人間疾苦遠得像天邊的一朵雲。儘管粉飾出來的可能是一道假象,女孩父親的工作,只是在五金大賣場擔任警衛,何以能負擔如此家屋,暗示著也許是妻子較高階的經濟背景所挹注,而丈夫依然以單身之姿出去偷吃,勾搭上風騷母親,未成年的輟學女兒也一併淪陷。  另一種英國,另一種居所,是E.M.Foster的《霍華安居》,伊夫林.沃的《夢斷白莊》,「我也曾有過田園牧歌的生活」。莊園大宅,穿著制服的僕役搖個鈴就來,勤於餵馬養林,為著秋季大規模獵狐活動。勤於擦拭水晶吊燈,片片勤拂拭,為著開不完的舞會。大宅僅有長子能繼承,若家中無男丁,則旁落至同宗堂表兄弟,還記得珍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嗎?我記得有兩部小說例外,分別是E.M.Foster的《霍華安居》和亨利.詹姆斯的《仕女圖》,有著宗室家族繼位象徵的「大宅」旁落外人手裡,這個外人還是個女性(在《仕女圖》裡且還是一個相對於悠遠歐洲傳統的淺薄「美國女人」)。像推倒骨牌地導致最後的崩潰,紛紛擾擾之後,女人還是得到了房子,只是景物依舊,人事全非。不該得的「莊園」像個厄運,白莊夢斷,鬼影幢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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