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2/2013
更多反抗,更多愛 - 李喬談「幽情三部曲」
劉維瑛-
讀李喬(1934-)的「幽情三部曲」,絕對是一項阻礙重重的挑戰。
不但小說意象、隱喻、形式、語言,連同台灣歷史上無數的糾葛故事,沉積為潰瘍。潰瘍如咒,催逼著小說家轉化為體察與述說,寫下七十餘萬字,三部擲地有聲的長篇,也挑戰讀者對於深邃歷史故事的解碼能力。五年內先後完成《咒之環》、《V與身體》與《散靈堂傳奇》,統稱「幽情三部曲」,明確傳達他對台灣時局的激憤感,與對小說書寫的咄咄逼人。
「以寫代逃」探問母土
李喬說,臨老之後,時常覺得命在旦夕,即便做好歸回天家的萬全準備,但他仍對這塊台灣母地,無法割捨,只好「以寫代逃」,由此造就這三部小說的本質意義。理論家彭瑞金這樣形容:李喬所處的時代及其周邊,是無感無覺令他憂心焦慮不已的世界。對於寫作半世紀的文學人,要不斷地回頭去看,也得不斷低頭自問,這般的嘔心瀝血,會不會枉然,這樣的殘忍光景,小說家都一一吞忍。彭瑞金自然洞悉小說家的內在不安,然而我們卻相信,這些作品,兀自溢滿了李喬那個世代的反抗與愛。
寫完充滿歷史意識,敘事大膽交錯的《咒之環》,小說家興奮異常地向讀者大眾預告,將有作品以「身體」為題材問世。在形式與內容上貫徹後設實踐的《V與身體》,便是一部極具深刻意義的身體書寫。面對一個分裂成巨大混亂的世界,李喬徹底掌握理性下的瘋狂創造:以荒謬虛妄的筆調,剖寫自己的臟腑,因為各個器官的運作,人類才算「存有」。他強化感性與肉身,人本身(V)與身體做為主體的救贖,彼此間有情感混融、有牽制、也有倚賴成癮的網絡存在。
虛構主人翁何碧生與體內各臟器辯詰對話,透過不同版面字體,拖曳出三種敘事觀點,讓人一時難以順暢理解。但我們不能忽略小說家求變的企圖,李喬這回在內容上,廣涉群書,運用了生理學、解剖學、哲學、社會學的艱深知識,假如在傅柯的理論中,知識和權力在身體開花,於是乎產生歷史的戰場;而李喬的書寫,更是與自己永無止境地進行抗辯,更有知識和權力在小說文本裡的延伸與召喚。除此之外,這回的書寫,除了有他對美國小說家福克納的致敬,亦展現李喬對於小說形式架構的重要操作,與技巧的積極實驗。
李喬認為自己始終痴迷小說,始終相信,創作過程本為有機。
濃重溫厚的台灣現實
《散靈堂傳奇》,李喬的靈感來自於一枚真實發生涉及選舉的不公義事件,後來整篇異化成今天出版的故事面貌。李喬極努力要去彰顯這個自己親自眼見,難以抹滅的故事,卻另給了主角蕭阿墨一條清晰發展的路徑。小說主角蕭阿墨,從小棄嬰身分,承繼「和尚法師」家業,懂得民間祭儀門道,少時便獲泥水師傅的本事、還懂草藥治療,從虛構環節中,這角色的思維方式,顯得極具詩意,即便三部曲不斷向縱深發展,發展憂傷,發展千瘡百孔。主角經歷了許多台灣人切實的記憶,被小說家收納,並給讀者一股濃重溫厚的現實感。
小說家重申,蕭阿墨的角色全然虛構,但一旦深入探究,昭然自現,其實很接近他自身:
然而他並不以為然,他在「我行我素」。
這是一種「自己與自己對話」的境地,是生命的歷程凝縮成「一點」而觀照面對的情狀:這個歷程自然指向「以往」,卻也隱約可見未來,或者說:從以往瞥見未來,又或者過去未來一體;「過去」始終未過去,而「未來」早就來了。
可以感知的是,李喬疼惜過去,心繫現在與未來。為了安慰台灣史上因墾拓而犧牲奉獻的英靈,無以計數的他們,帶我們邁出洪荒田野,成就我們今日的家園,對於知識狂熱的小說家,奮不顧身地吆喝親朋好友一同招魂,喚醒、安慰四處八方這群混亂迭出的憂傷靈魂。這歧出頑皮的點子,好友小說家鄭清文也受邀寫了三百餘行的詩。
葉石濤過去曾評論「寒夜三部曲」時期的李喬,認為他下筆「如蜘蛛,虎視眈眈凝視被捕獲的獵物,冷靜地觀察獵物的掙扎形象,研究獵物的因果關係及輪迴樣相,記錄了他們內心深處不易看見的魍魎的恣意跋扈。」要是能體察先前「寒夜三部曲」,李喬隻身潛入台灣後殖民語境的深淵,是他為廣大台灣民眾所抒發之苦悶與哀歎;這回「幽情三部曲」,起初讀來,或讓人覺得有斷裂,拼接不上三部曲的譜系,但正如同曾貴海形容,是「李喬文本的巨大突變」,在反思、諷喻與乖悖的敘事間,小說家重新尋找出路。
即便記憶的星辰四散
世界萬物都在崩毀改變,而人世間冤魂不散:早期從1971年短篇〈修羅祭〉超越死亡的觀照,1977年《結義西來庵──噍吧哖事件》、1994年《埋冤.1947.埋冤》中二二八事件引發的濃重悲劇、2010年《咒之環》裡割地換水與西螺三姓的械鬥亡靈,小說家往返現場當下,滿眼蒙塵枯骨,歷史的腥羶黯影,讓李喬道盡無奈絕望,甚至不斷地被從清代到日本時代,台灣歷史層疊的幽谷所倒扣拉扯,而始終極力想要翻轉「小說家的虛誇」之諷喻。
三十年過去了,無情的時光沒有將小說家靈感知識庫,淘洗一空,反而呈現一種新的樣態,他沒有放棄,衝刺、反抗、抵禦的力量仍在,心中更是篤定。他不只一次分享,面對蓊鬱山林,一種巡禮式的撼動,蒼蒼冤恨,渺渺魂靈,即便記憶的星辰四散,他也要不顧自身的風雨,在這塊土地上,奏響自由,並用他的筆,馳進歷史。
我們可以說,這李喬「幽情三部曲」不是一個完結,而是一種充滿力道,多變的新生。時代裡,有對惡的抵抗,對愛的希圖。而故事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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