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奧斯特羅姆

Roman Muradov
每次有令人生畏的傳染性疾病大爆發的時候——埃博拉病毒於2014年在非洲西部流行,中東呼吸綜合征(MERS)於2012年在阿拉伯半島、2015年在韓國肆掠,如今是茲卡病毒在南美州、中美州及加勒比海地區蔓延——政府領導人、公眾和新聞媒體都會要求得到解釋、指導和預測,往往還會對預防措施不足表示憤慨。此時此刻,每個人都在提出有關茲卡的問題:這場危機是如何發生的?我們需要做些什麼來消滅它?在它之前的疫情馬上被我們淡忘了,我們明知將要到來的疫情也沒能得到如何應對的籌劃。現在幾乎沒人願意談起埃博拉或MERS,也無人探討我們採取或忽略了哪些措施來防止它們氣勢洶洶地捲土重來。
談到疾病,我們的關注期總是很短暫,往往是事後加以應對,而非事前主動備戰。我們沒有努力制訂抗擊微生物威脅的全面計劃,而是手忙腳亂地應付新聞里曝出的最新疫情。從以往的傳染病爆發得來的一些教訓,可以也、應該讓我們做出充分得多的準備。
首先,傳播茲卡的埃及伊蚊(Aedes aegypti)的種群規模與分佈範圍空前。埃及伊蚊相當於蚊子界的挪威老鼠,並已演化為與人類及其製造的垃圾比鄰而居。這和其他種群的蚊子截然不同,比如傳播西尼羅河病毒的那種。那種蚊子喜歡在沼澤、稻田、水溝、流水邊緣及臨時的小水窪里產卵。
過去40年,在增加適宜埃及伊蚊繁衍的棲息地方面,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塑料與橡膠固體廢棄物激增,遍布地球的幾乎每個角落,尤其是在發展中國家。不能生物降解的容器、廢舊輪胎、丟棄的塑料袋和包裝紙——無論是在後院、路邊溝渠還是荒地上——都會成為這類蚊子產卵的理想地點。萬事俱備,只欠一點點雨水。
在美國,目前有12個州分佈着埃及伊蚊,大多在東南地區。不過,它的近親白紋伊蚊(Aedes albopictus,又稱亞洲虎蚊)於80年代傳入美國,如今在30州有分佈,包括北至紐約市的整片東海岸地區。幸運地是,白紋伊蚊暫時並未顯現出它是茲卡傳染給人類的重要因素。我們這些身處北美的人要擔心的是,它會不會成為茲卡病毒感染人體的更有效的媒介。假如出現了這種情況,我們將面臨非常嚴重的在本土爆發疫情的風險。
解決這一問題的一個辦法是「病媒防治」。一方面,要消除這類蚊子繁殖的環境,或是在這些地方施加化學藥品;另一方面,要噴洒化學殺蟲劑來捕殺成年蚊子,或者至少讓它們遠離人類生活、工作和娛樂的地方。為了保有降低人類感染茲卡幾率的希望,我們必須清除垃圾。
從50年代起到70年代末,美洲的公共衛生部門、非營利機構和各國政府進行了聲勢浩大的滅絕本地區埃及伊蚊的運動。此事幾獲成功,其中一部分原因在於,那時塑料與橡膠廢棄物尚未泛濫,消滅這類蚊子的繁殖地要簡單得多。然而,各國政府與非營利機構過早地下了定論,認為任務已經完成,於是取消了相關項目來節省資金。如今,埃及伊蚊捲土重來。
這不是什麼科學新知或政策新規。我們眼前就有一場疫情在爆發。儘管茲卡本身可以毫無癥狀、至多是有溫和反應,但對有些人來說,感染可能會帶來嚴重後果。染上茲卡的孕婦生出小頭症嬰兒的病例越來越多。這種疾病會導致新生兒頭部過小和腦損傷。我們還逐漸得知,茲卡可以帶來格林-巴利綜合征(Guillain-Barré Syndrome)。這是一種危險的自體免疫疾病,能導致癱瘓。一些人認為我們需要更多的科學證據來坐實這些更嚴重的癥狀。我本人不同意;我認為現有的證據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我們不應該等到出現成千上萬個有嚴重先天缺陷的嬰兒,或各個年齡段的人都出現危及生命的免疫系統癱瘓,才意識到這些蚊子的確給我們的健康構成嚴重威脅。同樣是在已經出現和即將出現茲卡病毒的這些美洲國家,2013年爆發的登革熱病毒(Dengue)曾導致2300萬人出現登革熱和比之嚴重得多的登革出血熱,其中包括3.7萬多嚴重病例和1300個死亡病例。而登革熱病毒也是由上述兩種蚊子傳播。但這些數字當時幾乎沒有引起美國的注意。如果我們當時多一些關注,可能也不會像現在這麼措手不及。
茲卡病毒會在西半球存在下去;在未來多年,它們都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即便我們大大加強病媒控制舉措,它也只能減少,而非完全消除茲卡病毒的風險。我們下一步所急需的是疫苗。
一些批評者表示,針對茲卡病毒的疫苗研究多年前就該開始,但這種說法有欠公允。因為直到過去兩年,才有跡象顯示這類病毒可能會引起嚴重的人類疾病。現在,我們必須迎頭趕上。不過這種研究會非常複雜。如果格利-巴林綜合症的確是因這種病毒對人體免疫力造成影響而產生,就像其他傳染性疾病一樣,疫苗自身會給我們帶來風險嗎?要有深入的研究才能得出相關結論,而這需要時間。
問題是,我們本該預料到,這些蚊子大量增加會產生重大的衛生危機。正如我們也該預料到,埃博拉病毒導致的致命出血疾病有一天會從遙遠的森林裡傳播出來,危及非洲迅速發展的大都市裡數目巨大的貧民窟人群的生命。現在,我們應該考慮到,MERS病毒會在阿拉伯半島以外的地方引發更多致命疫情,就像韓國首爾所發生的。我們應該預料到,委內瑞拉馬腦炎可能也會從其生髮的熱帶雨林傳播出來,而且其致命性甚至可能比茲卡病毒更高。
更重要的是,我們應該對流感造成的全球性災難感到擔憂。避免流感大爆發的最佳方式,是開發出一種可以改變目前遊戲規則的普適性的流感疫苗。所有這些危機基本上都是可以預測的,我們可以預先做更多努力,以減輕其影響,縮小傳播範圍。相信我,從長遠看,現在行動的成本肯定比不行動的代價要小。
邁克爾·奧斯特羅姆是明尼蘇達大學傳染病研究與政策制訂中心的教授和主任。也是即將出版的《共同的敵人:與致命病原體的戰爭——我們不能輸》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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