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
靠近太平洋的一個不知名的小村莊,居然非常精緻溫暖的一間小小民宿。坐在地板上,看見春景一般的想像,以霧氣的方式在窗外凝結。明明是無邊無際的孤寂,我卻彷彿面對一個時代的縮影。看著時間的臉逐漸逼近,我沒有空間可以退縮,背後是雪白的牆壁,是海,和那些背影依稀的人。
每一次從喧囂中回來,都是一次掙扎,因為知道還是會離開。這讓我想起年輕的時候,即使傷心,還帶有笑容;而現在的我們,即使是笑著,也無法遏制自己衡量沉重的衝動。擁有的愈來愈多,其實不過是一種提醒,提醒我們記憶這件事的重要。真的,如果我們不提醒自己的話,我們是會忘記很多值得記憶的過去的,那些潮濕的季節,和深夜開出的列車。
有時候我覺得很多書都是白念了,相信理性本來就是很愚蠢的一件事。生命自有一套行走的軌跡,你也許永遠也不會跟蹤到。就好像在雜亂的陳舊倉庫中的角落,很可能藏有你最珍惜的照片,但你就是用一生去尋找,也是徒勞。多少幸福也許就這樣錯過了,但是錯過了又如何呢?攤開了幾十年的時間以後,我們即使記得那些伴著感情吞嚥的過去,也只能輕輕地放下。在已經寒冷的土地上,多少花朵曾經盛開過,如果一一檢視那些美麗,沒有心臟可以承受吧。有時候我們能做的,也就是在時間的縫隙中,抓住一點點你抓得住的瞬間,然後握在手裡,一遍遍摩挲那些粗糙而細膩的表面。粗糙是留給明天的,細膩是留給今晚的。
我該如何想像那些流光暗影雜沓紛亂的時代呢?在這一切都已經安靜下來的太平洋邊,時代的輪廓都隱沒在夜色裡了。旅行箱裡確實有一些帶在旅途中閱讀的書籍,書中也確實有一些蛛絲馬跡可以讓我看見那些我想看見的。但是,就算我們能夠打開過去的大門,走進流光溢彩的隧道,終究還是活在當下。愈是反覆粉刷,那些刻在桌面上的文字愈是模糊不能辨認。有些憂傷,一旦進入生命,就跟著我們了,無論天涯海角。問題是我們要不要開啟一些通往過去的門戶,去最荒涼的地方。
明萬歷21年,畫家張瀚寫過一段話。他說:「余自罷歸,屏絕俗塵,獨處小樓。楹外一松,移自天目,虯幹縱橫,翠羽茂密,鬱鬱蒼蒼,四時不改,有承露沐雨之姿,凌霜傲雪之節。日夕對坐,盼睇不離,或靜思往昔,即四五年前事,恍惚如夢,憶記紛紜,百感皆為陳跡。謂既往為夢幻,而此時為暫寤矣。自今以後,安知他日之憶今,不猶今日之憶昔乎?夢喜則喜,夢憂則憂,既覺而遇憂喜,亦復憂喜。安知夢時覺非,覺時非夢乎!」寫下這段話的時候,張瀚已經八十三歲了,一個想必經歷了無數人生萬象的年齡。在這個年齡寫下的人生總結,我們當然沒有理由忽略。而他告訴我們的就是,夢幻與現實,其實都是相對而言的。不管我們的一生,有怎樣的獲得與失落,於我們的心境好壞,其實只是看我們自己的認知而已,非關成敗,更非關他人。
讓我們還是回到太平洋邊緣的這個小村莊吧。此刻恐怕只有我的房間還透出光亮了。我聽見海濤拍打礁石的聲音,還有窗外的蟲鳴。這些都可以是過去的聲音吧,因為完全不陌生。這些聲音陪伴我走過太多的路。
當然,這些也可以是未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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