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0/2016

懷舊是種負擔

紐約時報
日本收納女王的整理經(下):懷舊是種負擔
生活TAFFY BRODESSER-AKNER2016年7月8日


Photo illustration by Christopher Mitchell

近藤麻裡惠的僱員中有幾個還沒有完成整理,其中就包括詹妮·寧(Jenny Ning,音),她為此感到有點不好意思。身為KonMari公司的員工,在美國受眾面前代表着公司的形象,她自己的屋子卻沒有收拾得井井有條,這會讓近藤怎麼想呢?去年,近藤訪問舊金山時來到了寧的公寓。寧說,當近藤打開自己的衣櫥時,自己羞愧極了。近藤還會再來舊金山,啟動這家諮詢公司,甚至可能是在那之前。寧告訴我,她打算好好做一下整理,讓近藤看到自己的進步。我問她我是否能過來,說不定能幫上她的忙呢。

寧小時候喜歡收集東西:郵票、貼紙、鉛筆。她從來不會覺得自己的東西是負擔。她覺得自己童年時代的卧室是「非常快樂」的。但是成年以後,她不停地買衣服:買得太多了。

一開始她在金融業工作,但她覺得這份工作空虛而又沒有意義。回到家裡,她總覺得自己被她所擁有的物品壓倒了。於是她開始在網上搜索「極簡主義」。偶然在Pinterest上看到那些空空蕩蕩的漂亮衛生間和廚房,她開始感覺自己擁有的物品成了累贅。她讀到一些關於物質至上主義和物品囤積的哲學博客。「他們都在講一種輕盈的感受,」她說。寧也想感受那種輕盈。




近藤麻里繪在日本以整理術聞名,圖為她在一位客戶的儲藏間里。

故事講到這兒,寧開始哭泣。「我完全不知道怎麼從那種狀態達到今天這個樣子,」她說。然後,她發現了近藤的書,光是讀一讀,就讓她立刻感覺好了很多。她開始做整理,很快,人就瘦了三磅。她一直在努力減肥,但現在她什麼額外的事情也沒做,就這麼突然一下子瘦了整整三磅。

寧已經把自己收集的東西統統扔掉了。她擦乾眼淚,湊到我身邊,像說悄悄話一樣告訴我,她只保留了一種藏品。那就是貼紙。她問我想不想看她的收藏簿。她把它從床底下拿了出來,裡面是一頁一頁的史努比、青蛙和紙杯蛋糕的貼紙,還有穿着雨衣,在水窪裡玩耍的兔子,以及復活節籃子。她低頭看着它們,臉上露出微笑,我隨手翻動時,她還輕輕地撫摸其中的幾枚貼紙。

一周後我有另一項採訪任務,用的還是採訪近藤這篇文章時用的筆記本。我隨手翻頁,翻過採訪寧的那次所做的筆記。我突然發現,有一片小小的藍蝴蝶貼紙從她的收藏裡跑到了我的本子上。看到它,我不覺怔住了,伸出手指去撫摸它。我自己也有過貼紙簿,裡面的貼紙聞上去好像拐棍糖,帶着點紫色的味道。那裡面還有心形泡泡貼紙、星星貼紙、「默克與明迪」(Mork & Mindy)貼紙和花生漫畫貼紙。




近藤麻里繪說,整理是一場同自己的對話。圖為一位客戶的卧室,她整理之前和之後的對比。

中學畢業後,我去以色列呆了一年。在以色列期間,布魯克林家裡的鍋爐爆炸了,煙殆引發的火災燒掉了我們所有的財物。「大家都好,但是着火了,」我打電話過去時,父親告訴我。我永遠地失去了我的貼紙簿,什麼都沒有了。現場收拾乾淨之後,媽媽搶救出幾本相冊,煙殆侵入地下室後,覆蓋並燒毀了所有東西的表面,但相冊是合著的。看着那些照片,我注意的不是我和姊妹們過去有多麼年輕可愛。我只是看着背景中那些被媽媽的佳能相機碰巧拍到的東西。我試着去設想,如果我能回到幼時的家,看到自己留在家裡的那些東西,那樣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就像我的朋友們可以回家,看到他們留在那裡的東西仍然在那裡,甚至大學畢業或者結婚生子之後,還都保持原樣。我已經養成習慣,每天出門前都要審視家中,做好當晚回來發現自己所有物品都已不見的心理準備。如果我沒有養成這樣的習慣,現在的我又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那些我已經失去的東西,隨着歲月流逝,也漸漸被我淡忘。但我常想,如果我能再次把它們握在手裡,用KonMari的方式,彷彿捧起一隻新生的小貓,那會帶給我怎樣的感受?我想,有些東西一定會帶來快樂,而有些則不會。但我不認為快樂是唯一正當的情感。我努力回憶那些我已經不記得了的東西,因為從個人物品的角度來說,我感覺自己彷彿是19歲生日那天才剛剛出生。

我之所以說起這件事,只是想告訴你,就算你什麼東西也沒有,就算你擁有的東西遠遠算不上過多,你還是有可能過得亂七八糟。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明白,那片小小的蝴蝶貼紙對於我來說,也像任何一個集物癖的破爛兒一樣,是一種負擔。懷舊情結是一頭猛獸,如果你想用KonMari法去整理自己的生活,這既是一個好理由,也是一個壞理由,完全取決於你想怎樣生活。

我上一次見到近藤麻裡惠是在中城的一家酒店房間。不是同一個房間。但房間裡能看到的唯一幾件物品還是只有她的金屬旅行箱,還有她丈夫的筆記本電腦。不過有一樣東西已經從旅行箱裡拿出來了,就是她的噴霧瓶。她喜歡把香氛噴洒在空氣中,告訴自己一日的工作已經做完,她那些似乎永遠做不完的任務已經完成。我告訴她,據我觀察,一家以如此方式追求成長的公司和一個需要採取如此極端方式追求平和的人,似乎有點格格不入。「我確實感到力不從心,」她告訴我,對我靜靜一笑。人們向她索求很多東西,卻不明白,如果你真能處理好日常生活的種種匆忙和繁亂,也就不會從事「整理」這種行業了。儘管有那樣的井號標籤,但近藤並不是那種一心主導世界的頂級組織者。她和自己的客戶之間其實有着更多相似之處。但是說到身外之物,我們都是一樣的。一旦丟棄了那些不能給我們帶來快樂的東西,拚命地自我歸類,我們會發現,那個身外之物底下的人,仍不過是原來舊我。我們所有人都是一團糟,哪怕是完成了整理之後。至少近藤知道這一點。「和東西說話總是比和人說話更讓我覺得自在,」她告訴我。在那個時刻,我看得出來,如果按照她的心愿,我應該馬上離開這個酒店房間,好讓她獨自一個人去噴洒香氛,然後詢問這個房間願不願意被她清理。

Taffy Brodesser-Akner是《紐約時報雜誌》的撰稿人。

改編自《紐約時報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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