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自己心靈的年輕人

王浩威

現在的年輕人面臨的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成長環境。一方面，他們的父母是富裕以後的一代，為自己在經濟或社會地位上的成就，無形當中有了一股自己沒有察覺的得意，他們的自我也在不知不解中越來越膨脹了。成功的父母一代，就將自己自戀的期待，透過自己沒有察覺的投射，不知不覺中對小孩子也有了自己的自戀要求。

內外夾攻失去自我

另外一方面，包括網路在內的各種媒體發達了，在過多資訊的情形下，成長在這個環境下的年輕人，接觸到的都是光鮮亮麗的訊息，也就以為別人的人生都是輕鬆容易、光鮮亮麗、而且是成就非凡，甚至可以說是沒有一個人不完美的。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成長中的年輕人，外在是要面對父母乍看十分善意的期待，內在則以為其他人都是完美的，因此對自己有永無止境的不滿。再這樣內外夾攻之下年輕人，慢慢地就失去真正的自我。
徐凱文是我前幾年在北京認識的朋友，目前是北京大學心理系的年輕教授，前幾天他在網路上發表的一篇文章，關於現在北大生所遇到輔導上的困難。他的文章中提到的個案的狀況：「我曾遇到過的第一個個案，非常優秀的學生，以他的智力、性格、為人處事的情緒商數，完全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科學家、優秀的學者。但是我們和他父母，和他所有的老師一起努力了4年，最終還是沒能讓他真正好轉起來。」
他說在北大，這樣的學生越來越多。他徵求這些個案的同意，引用了兩個學生的話。有一位同學說：「我原來還站在一塊極其不穩定、隨時有可能四分五裂的小島上，但是至少心裡知道我在什麼地方。現在是已經知道了，自己原來的地方是不對的。它就變成了茫茫大海上漂泊，看不到陸地，時不時感到恐懼。」這是一位專業能力和性格都非常優秀的同學，在一次嘗試自殺未遂後寫下的感受。
另一位同學這樣描述自己的世界：「我的世界是一個充滿迷霧的草坪，草坪上有井，但不知道在何處，所以有可能走著路就不小心掉進去了，在漆黑的井底我摔斷了腿拚命地喊，我覺得我完全沒有自我。這一切好難。」
徐教授說：「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很多，他們共同的特點是他們都會告訴我說，徐老師，我不知道我是誰，我不知道我到哪兒去了，我的自我在哪裡，我覺得我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我過去19年、20多年的日子都好像是為別人在活著，我不知道自己是要成為什麼樣的人。這樣的個案在我過去3、4年中經歷了很多，而且越來越多，是這樣的個案會讓我想到一個詞，叫做『空心病』。」
4、5年前，我也曾經提出「錫鐵人症候群」的說法。《綠野仙蹤》是美國的一系列童話故事，故事中桃樂絲想要回家享受「親情」；稻草人覺得「腦袋」最重要；錫鐵人卻覺得最重要的是「心」；而獅子則希望得到「勇氣」。
錫鐵人（Tin Man）原本是住東國的人，他有一個交往的女友卻被東國魔女所嫉妒，而取走了身心，於是變成了錫鐵人，生活在東國至翡翠國的森林木屋。為了追求「心」，他加入桃樂絲的隊伍，前往翡翠國找奧茲大王幫忙。

面對挑戰證明能力

現在的年輕人面對著內外夾擊的兩層標準，偏偏這兩層標準都是不容易達到的。父母那一代好日子已過去了，一個人要出人頭地已經困難了，甚至要找到自我肯定的機會都不太容易了。
一個人的信心，是來自於他面對的挑戰時，可以只靠自己就加以克服。這是不依靠任何和父母有關的資源、是真正完全靠自己來完成的成就，惟有這樣才能夠真正證明自己是有能力的。如果一個人沒辦法證明自己是有能力的，當然也就會像錫鐵人一樣，覺得自己沒有「心」，不敢跟任何人做深入的交往，更不敢面對世界去嘗試和挑戰。
空心人也好，錫鐵人也好，總之，這一代的年輕人更容易失去了自己，面對自己時找不到內心任何真正屬於自己的感覺。台灣也好，北京也好，越來越多這樣迷惘和徬徨的年輕靈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