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2013

美國的輟學派

英國金融時報
劉裘蒂

隨著時尚行業的商機與社會地位提升,成功的服裝設計師成為年輕人趨之若騖的偶像。走入此行需要高等學歷嗎?

最近當選為法國名牌Balenciaga新任設計總監的亞裔設計師王大仁,在紐約的帕森設計學院念了兩年就輟學自設工作室。

王大仁自己的同名品牌在創業十年內已成為年營業額上千萬美元的成功典範。他的迅速發跡似乎證明瞭大學文憑無用論的說法。對於典型的華裔父母而言, 無論是追求一張服裝設計的大學文憑,或是半途輟學,都似乎與傳統崇尚的理工醫法“正業”有別。

傳統的高級訂制服裝設計師, 由於技術性的要求, 多半於前輩的工作坊當學徒出身。 許多大學制服裝設計教育學位是過去幾十年來的新發展。王大仁從創立年輕人鐘愛的紐約SOHO式潮牌,迅速崛起成為經典的法國高級名牌的掛帥總監,勢必吸引了許多90年後的新生代指著他為輟學有成的前例! 因此中國的父母不得不關註目前在美國很火的大學文憑論戰!
作為一名精品雜志的出版人,經常有奢侈品牌的老外老總問我: 中國人最崇尚的西洋奢侈品是啥?

愛馬仕的鉑金包? 1864年拉菲紅酒? 限量版的百達翡麗鑽石名錶?

我的答案使他們深感意外: 美國長春藤盟校的大學文憑!

我在華爾街工作時所接觸的內地或僑居的中國人,從來沒人請我為他們代購任何香奈兒的2.55款包,但一旦發現我有耶魯大學文學博士前碩士及哥倫比亞大學法學博士學位後,經常找我幫他們的子女進這些學校。如果他們知道我的弟弟是哈佛博士,我的姐弟及其配偶總共出了六個美國名校的博士,那我可真更有的忙了!

反諷的是,美國大學 (尤其是私立大學) 特貴,好的大學錄取率通常低於一成,但是美國是西方工業國家中對一張大學文憑的價值最沒定數的文化。不像某些歐洲國家(如德國),及受儒教影響的亞洲國家(如中日韓)賦予高等教育學位較高的社會地位認同。

金融風暴後,大學文憑更變成美國人心目中的奢侈品。美國是所有先進工業國家中大學輟學率最高的國家。哈佛大學教育研究院於2011年發表的報告指出,美國四年制大學入學六年內畢業的比率只有56%。超貴的營利性私立大學就更慘了: 只有22%的學生於六年內畢業。

輟學派與反輟學派的爭議對峙不但是報章雜志的熱門話題,兩派人士最近更以財力實際行動來支持突顯他們各自的觀點: 輟學派的代表為Paypal創辦人彼得•泰爾設立“輟學獎學金”,鼓勵贊助二十名大學生輟學然後自立創業。反輟學派的代表為知名演員亞雷克包德溫,最近捐給母校紐約私立大學一百萬美元,提供戲劇學院學生完成學位之用,使其免輟學之憂。

美國大學教育的昂貴與不確定的就業報酬率是許多大學生無法完成學業的主因。根據2011年標普研究中心的數據,美國私立大學學費從1980年到2010年之間翻了三倍,並且增長率以近年為最。平均私立大學每年學費為四萬五千美元, 再加上一萬美元以上的食宿生活費及教材費,使得大學生畢業後欠了一屁股債,即使有獎學金贊助及打工補貼,目前每個大學生平均欠了二萬四千美金的助學貸款。但是隨著失業率的高飈,這些沒法償還的貸款變成爛債,許多家長由於為子女貸款擔保而被迫宣佈破產,或被迫以自己微薄的社會救濟金來抵償。

美國的助學貸款債務總額已在2010年首度超出消費者信用債務的總額,並於2012年五月間達到了一萬億美元!

為了避免積累債務是許多大學生輟學的主因,但是美國聯邦政府經營的助學貸款公司董事長表示,輟學生比畢業生賴債的可能性更高出四倍,因為輟學生更容易失業及找不到工作。

2010年間美國有大學文憑的畢業生失業率達5.1%,創1970年以來新高。但是還是比沒有大學文憑只有高中文憑的10%失業率少了一半。沒有高中文憑的失業率為15%。

雖然大學無用論的觀點高漲,美國就業市場在過去數十年來的趨勢更向高等教育傾斜。哈佛大學的研究顯示:1973年時28%的就業人口擁有大學文憑, 而2007年59%的就業人口擁有大學文憑。大學畢業生比高中畢業生的平均年收入多兩萬美元, 而失業率則是後者的一半。大學畢業生一生的收入比高中畢業生平均高出一百萬美元。

但是大學教育的意義難道僅止於就業機會, 生活保障, 收入提升與社會進階嗎?

輟學派的彼得•泰爾曾寫道: “如果你敢對大學的經濟價值提出質疑, 護學派的第一護衛宣言便是大學教育無價。學習的確是一輩子的事, 然而科技每年創造了更多的學習方式。在不久的未來, 醉醺醺地在大學講堂里混四年將是落伍積債的奢侈品!”

反輟學派的包德溫則認為, 大學時光是神聖的, “你能夠讀到比你一輩子夢想要念的更多的書。”

輟學派最喜歡打出的王牌就是“億萬富翁俱樂部”: 名列美國十大白手起家的首富中,近半數未完成大學學位。

輟學派的偶像是蘋果公司創始人喬布斯、微軟的蓋茨、和戴爾電腦的戴爾。他們最喜歡引用的數據是福布斯的全美富豪榜,比方說2010年發布的前十名白手起家 ( 不包括繼承家產而富) 的超級富豪中,有四名是從大學退學的輟學創業家: 蓋茨、甲骨文軟件公司的埃里森、賭王謝爾登•阿德爾森、及戴爾。此外,第十一名保羅•艾倫 (微軟共同創辦人) 也是華盛頓州立大學的輟學生。谷歌的兩個共同創辦人拉里•佩奇和謝爾蓋•布林雖未完成博士學位的攻取,但都有大學學位。

輟學派認為:高等教育制度通常忽略了“失敗為成功之母”是商業創業與經營的主要特質,鼓勵學生保守起家,規避風險, 把任何挫折都視為履歷表上的醒目瑕疵。即使大學畢業生平均收入較高,那是因為大多數有野心的人還是會上大學,統計數據並未比較同樣有野心的人不上大學是否照樣大賺特賺。

可是把焦點完全投註在超級億萬富豪,是不是以統計學上所謂的“異數”來概括有不同資質與性向的年輕人呢? 在每一個高飄的暴富企業家身後,又有多少無名的潦倒輟學生與失敗的創業者呢? 哈佛商學院研究報告曾指出:三成到四成的新創業公司倒閉, 投資人血本無歸;七成到八成的新創業公司無法達到預期的投資回報率;而九成到九成五則無法照預計發展業務。畢竟在高科技及商業界達到獨特成就的創業者多半有高人的野心、資質或專註才能,他們至少有進入哈佛及其他高等教育學院的實力。我很好奇為何輟學派不談美國歷任四十四名總統中有八名擁有哈佛學位(包括奧巴馬拿的法學博士)、五名擁有耶魯學位(包括克林頓的法學博士)呢?

福瑞斯特研究組織曾發表報告指出,美國百分之二十的百萬富翁沒有大學學位。輟學派詮釋這個數據時,強調的是這百分之二十;而反輟學派則可反駁:百分之八十的百萬富翁有大學學位!

許多輟學富豪以高科技起家, 在紐約以金融致富的富豪, 又是怎樣回事? 黑石投資集團董事長斯蒂芬․施瓦茨曼為耶魯大學學士, 哈佛MBA。紐約市長及第二首富布隆博格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學士, 哈佛MBA。

再看看創意重於進階有序的時尚界:

凈資產超過三十六億美元的名牌設計師拉夫•勞倫在紐約市貝魯斯學院念了兩年後輟學;王大仁從帕森設計學院輟學, 而吳季剛則有帕森學院學士學位。

雖然我個人由於機緣受了很多正規教育,我並不認為這是人皆適用的正途。中國人的士大夫傳統, 把求學當成萬業之根---所謂學而優則仕,無形中使中國父母普遍重視教育。但是我認為高等教育的最大價值是提供給年輕人超越家世及出身限制的最直接途徑。一個不重視高等教育的社會,將不能提供足夠的競爭機會,社會階級的劃分便永無翻身之地。

想起我在耶魯文學院及哥大法學院徜徉的日子, 真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極端奢侈。我在耶魯就讀時拿了全額獎學金, 連打工都不必, 每學期別人修三門課,我偏偏選五門,還經常旁聽,哲學系、法文系、法律系、美術史系等等,都有我的足跡。我當時覺得要想深入西方文明的精髓就得痛下苦功。

相對地,≪社交網絡≫電影中的Facebook創辦人之一,哈佛輟學生馬克•扎克伯格似乎把哈佛當成永無休止的一連串“人脈派對”,他把這個人脈加派對的精神貫註在他創辦的企業里。

我常說耶魯給我一個字典 (我的英文是跟英國文學院及比較文學教授學的) ,而哥大則給我一個打入美國主流社會的白金卡。我也認為大學不只是一個主修與副主修的專精,或是具體知識的積累,更重要的是培養一種消化知識及超越知識的思辨能力。這是一生可以在不同領域轉換運作的技能。我雖然珍惜大學及研究所給予我知識的寶藏,但我並不支持不著邊際的學院式玄想,而總是要突破這些知識的窠臼,震盪出跨界的創意項目。

反之,一名設計師如果閉門造車,縫制了一件歷史上已經有過的款式,他就失去了站在前人肩膀上的優勢,他的原創力也很難在歷史中留下烙印。當然,大學不見得是每個人取得歷史關照的最佳方式。

我問過因為《虎媽戰歌》一書而掀起中西教育方式論戰熱潮的耶魯大學法學院教授蔡美兒: 上大學值得嗎?

虎媽的回答是: “正如世界上所有的事物, 這得看你如何對待它。如果你把大學當成你父母提供的度假村, 或是得連本帶利償還你投資的學費, 你很可能會失望。如果你把大學當成接觸令人興奮的新想法及觀點的地方, 可以跟一些最頂尖的智者切磋與吸取智慧的地方, 加深及發現自我的地方, 讓世界知道你到底是塊什麽材料的地方---- 這絕對是百分之百值得!”

越是需要公認資格驗證的行業如律師、投資銀行家、醫生等, 大學學歷越是無法避免。但是以創意為重的事業,大學教育有可能成為扼殺創意的鉗子。我認為大學文憑的價值因人而異, 對於有特殊性向,或者不規則創意的心靈,如果想從事不需要既定資格驗證或執照認可的行業,可能大學教育的時段正好限制到創業的暴發活力,因為越是年輕沒有家累,越敢孤註一擲。但是芸芸眾生如果沒有確切的構想, 指望著一觸即發的暴利與鴻途, 可能會忽略大學給予的紀律與人脈網絡,這些不見得是社會的歷練完全可以取代的。即使是從事藝術或創意行業, 好的大學教育可以提供全面性的人文素養, 旨不在於純粹專業的職業訓練。馬友友的父親鼓勵他讀完哈佛的正規全面式教育, 再成為一名專業的大提琴演奏家, 我想他能為一個古典藝術註入更廣闊的視野, 創建了“絲綢之路”等項目, 或許與這個全面的人生觀有關吧。

許多服裝設計師抱怨社會並未把他們的作品當成藝術品來看待。如果服裝設計僅僅是一個追求名利的捷徑, 大概很難成為豐富的藝術項目吧?

關於大學價值的論戰, 如果僅僅圍繞在文憑,而不是教育內涵的思辨, 事實上只會淪為對於急功近利的社會觀的論戰。大學課程可以改進對本科生的專業訓練,比方說服裝設計主修也需要學習一些商業運作,營銷與資金籌集等實用技能,但是追根究底,如果大學不能提高個人生命及生活的品質,那不是很可悲嗎?大學與職業學校之別便在於超越單項專業的訓練,更何況許多年輕人需要時間來找到他們所愛的“志業”,並且現代人很少一輩子只從事一項專業,大學所傳述的價值及資源對他們轉業的過程將有所助益。

王大仁的竄紅固然會激發不少輟學的想法,同時他的發跡所突顯的時尚行業的潛力,會使許多大學服裝設計專修更具吸引力。中國父母看到子女選擇到大學主修服裝設計,至少不是虛幻地停留在這一行的光鮮錶面、願意接受基礎的訓練,而是應該更會支持他們的夢想吧!

劉裘蒂,哥倫比亞大學法學博士,耶魯大學文學碩士。中英對照時尚雜志《約》出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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