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SARAH LYALL
2008年奧運會之前,中國為了改善自己的公共形象,在民眾中間發起一場強制性的自我提升運動,試圖立竿見影地改變他們的行為——不許隨地吐痰、不許插隊。搞笑的錯譯英文標誌牌也要改正,比如經常被外國遊客拍下來取笑的「東大肛門醫院」(Dongda Anus Hospital),一夜之間就改成了「東大肛腸醫院」(Dongda Proctology Hospital)。
這就是蘇珊·貝克爾(Susan Barker)極具抱負的最新小說《前世今生》(The Incarnations)的開頭,小說帶讀者走過1500年的旅程,穿越這個難以駕馭的國家的歷史。在這個國度,唯一不變的似乎就是它永遠無法把握自己的過去。
Derek Anson
蘇珊·貝克爾
故事從奧運會之前的北京開始,一個境遇不佳的王姓的士司機收到神秘人的匿名來信,聲稱自己知道王前生的所有故事,更神秘的是,此人還曾經出現在王的前生之中。
信中寫道,王只有了解自己的過去,才能明白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人。「你活了六輩子,但只知道最新這一輩子的事情,就是說,你只了解自己的1/6,」信中如是說。
顯然,這是個令人不安的消息,王眼前的生活已經是一團糟了,這下他又知道自己的前世也過得不怎麼精彩。在公元7世紀,他似乎曾經是農民,後來進宮當了太監;13世紀又從小被蒙古部落擄走;16世紀,他成了昏君嘉靖受虐待的妃子;19世紀,他成了英國商人,被中國海盜俘虜;不過最可怕的還要算是「文化大革命」時期的經歷,他成了一個告發他人或被人告發的女學生,被迫抨擊自己的老師和同學。
貝克爾在這些前世的故事中間插入了對王現世生活的生動寫照。他的父親是個備受精神創傷、鬱郁不得志的共產黨官員,他本人因為無法忍受大學生活,被關進精神病院,如今正處於一段不幸的婚姻之中,與一個老友偶爾發生充滿煎熬的同性戀關係,關於母親的記憶也令其不安,她也有自己的苦惱,而且年紀輕輕便去世了。
貝克爾的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馬來西亞與華人混血,生於英國,在北京住過幾年,其間寫成了《前世今生》。她那令人目眩的文字技巧與講故事的天賦閃耀在字裡行間。和擅長在時空之間跳躍的大衛·米歇爾(David Mitchell)一樣,她的每一段敘事都是可以獨立成章的精彩故事。有時讀者會深深沉浸在某一個故事裡,幾乎得用力把自己拔出來,才能進入下一個故事。
但是貝克爾還有更大的主題——她想寫的是罪惡感、記憶與過去的罪行如何影響當下。小說漸漸揭示出,王與這位前世糾纏的寫信者二人都不僅僅是悲慘可憐的人,他們身上也同樣充滿暴力和背叛,構成了一系列不可預言的背叛故事。幾個世紀以來,兩人在施害者和受害者之間不斷互換,有時還同時身兼兩種角色,深陷在致命的擁抱之中。
「命運讓我們成為敵人,」寫信者對王解釋。「它讓我們自相殘殺,渾身沾滿血腥。命運逼迫我們去消滅對方。」
我被貝克爾迷人的敘事吸引着,她對幾百年來中國人那種施虐與受虐傾向的描述有時非常殘酷,我感覺很難不為之動容。一個妓女不受父親承認,她又渴望得到他的接納,內心充滿蒼涼;女人受到極度殘忍的對待;綁匪施加野蠻暴行;父母會對子女做出最可怕的事情;還有毛澤東治下思想警察的恐怖——這一切都在書中有詳盡的描述。
在作者筆下的世界裡,人們被權力者虐待,別無選擇,只能轉而互相折磨。軟弱使你成為犧牲品。力量則為你招來嫉妒者的報復。逆來順受不能讓你一帆風順,正直或無私的品格也不行。這是一幅嚴峻的畫面。「生在這個世界裡就像是地獄,」王的母親在他年輕時說。「一輩子會被碾碎無數次。」
貝克爾之前創作過兩部小說,第一部名為《沙揚娜拉酒吧》(Sayonara Bar),故事發生在日本大阪一個女主人開的酒吧里,主人公渡邊(Watanabe)是個少言寡語而又幽默的廚子,相信自己曾經穿越四維空間。
在這本新作中,作者在最無助的時刻也從未放棄幽默感。一位母親讓孩子喝完稀飯:「想想美國那些忍飢挨餓的孩子們吧!」昏君嘉靖想到一位最美貌的后妃時,內心稱她為「想不起名字的不幸妃子」。「文化大革命」期間,孩子們快活地唱着共產黨批准的歌曲《掏糞工人下山了》。
宏大的主題之中還蘊含著一個令人無法抗拒的秘密:那個隱藏在陰影中的寫信者是誰?是像王猜測的那樣,那人其實是他的同性戀人曾,還是如王的妻子所認為的,寫信者其實就是王自己?真相是一個驚喜,會讓我們以不同的角度看待之前發生的事情。這也是一種額外的獎賞,為另一個謎團提供了答案,而我們本來根本不知道這個謎的存在。它使得這個故事成為一個完整的循環,並且為全書的主旨增添了一絲迫切性:為了過正確的生活,一個人必須了解自己的起源。
貝克爾似乎是想說,這些人物,乃至作為整體的中國,要是也能認識到這個就好了。那封信的作者寫道「歷史正在尋覓你,它就在你身後,在黑暗中覬覦。你聽見了嗎?」
《前世今生》
蘇珊·貝克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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