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2013

這家人知道 今日種種未必明日仍存在

將近一個世紀前,為了躲避戰爭帶來的殺戮、疾病與飢荒,夏迪德的祖父母離鄉背井,輾轉遷徙至美國南方,家族中的其他成員則散布世界各個角落。2006年,以色列對黎巴嫩展開報復攻擊,夏迪德也深入戰區報導。遭到攻擊的平民城鎮之一,便是夏迪德的祖先聚居之地「馬亞永」。隔年,婚姻破裂、身心俱疲的他,孑然一身再度回到馬亞永,決心整修外曾祖父留下的百年石砌大宅。

《石頭之屋》從夏迪德返鄉整修屋子的契機開始,記述他與當地工匠和居民的來往,生動幽默,常令人放聲大笑,不但穿插回溯了一整個家族與地區百多年來的歷史,同時也是當代黎巴嫩及中東地區族群、宗教與文化最鮮明的寫照。

這家人知道 今日種種未必明日仍存在

伊斯伯.薩瑪拉有一張老照片拍攝於一九二六年冬季,在如此遙遠的今日看來已經模糊褪色。這張照片像是來自夢境,而不是照相機的產物。伊斯伯凝視前方,穿著他最體面的服裝。他的迪什達沙長袍(dishdasha)垂到腳踝,是以敘利亞草原生產的羊毛織成,凸顯他扮演的鄉紳(zaim al-hara)角色。對他而言,阿巴亞長袍(abaya)的角色太過地方化,並不適合。他的西裝外套也是西方風格,代表他透過做生意或者蓋房子而接觸外面的廣大世界:從豪蘭為他帶來酥油的人,收成小麥的農民,賣他屋頂紅瓦的馬賽商人,賣他起居室大理石地板的義大利人。

芭希雅也出現在照片中,坐在伊斯伯旁邊的一張椅子上。這對夫妻之間的距離,顯示他們在公開場合的互動是如何抑制情感,或許在私下也是如此。芭希雅的服裝非常簡單,沒有一針一線會特別引人注意。她的洋裝垂到腳踝,裹住手腕,相當端莊。她的羊毛外套作工細緻,沒有什麼裝飾或褶邊,顯然是那個年代掌權但保守的女性偏愛的上等貨色。她唯一容許的額外裝飾,就是頭上戴的曼迪爾(mandeel),邊緣點綴著色彩鮮艷的花朵,每一朵都圍繞著許多漂亮的小花。顏色採用紫色,就像春日遠方山麓的花朵;她就是在這塊土地上度過一生。她的雙手做過無數工作,端莊地交叉放在懷中,可能正為難得的歇息而高興。

這是一張告別的照片嗎?不是。它是三個孩子離開之後,伊斯伯一家剩下的家人合照。納必赫不在照片中,只有幾個較年幼的孩子圍繞著雙親。其中有年紀比納必赫小十二歲的么兒納吉布,站在伊斯伯與芭希雅身後,看起來怯生生的,但是面帶微笑。他那不合身的外套披掛在肩膀上,白襯衫的鈕扣一路扣到領口。他的眼神若有所思,儘管有點悲傷,不過他後來成為鎮上最英俊的男子之一。

娜碧哈也不在照片之中。幾個孩子中最有才華的拉提巴站在伊斯伯身旁,手擱在父親左肩上。她的姿態似乎在保護什麼,就好像她知道當攝影師按下快門時,父親心中想的人是誰。在某些方面,這個小女孩似乎無可挑剔,具體呈現了母親的風格。她穿著一條簡單的裙子、短上衣、羊毛外套,但是多了一些裝飾:口袋上垂著一條彩帶,一長串珍珠項鍊大膽凸顯她富裕的家境,芭希雅就無法如此自在。拉提巴的口紅與眼影不只顯示她即將成年,可能也預示她未來的反抗,如果她的精神力量能維持下去。薩瑪拉家族的女性向來沉默,拉提巴也許會打破這樣的傳統。瑞伊法也不在照片之中。

全家最小的孩子荷妲坐在一張凳子上,靠著父親的膝蓋,臉龐呼應著伊斯伯的凝視與母親的眼睛。她的頭髮是全家最漂亮的,用帶子綁起來,看似有點隨意。她穿一件有白色翻領的外套,捧著一束白花,花瓣落在有蕾絲邊的鞋子附近。薩瑪拉全家人看著照相機,這部機器讓他們有一點心生敬畏。

這一家人已經知道,今天的種種到明天未必還會存在。這一家人已經知道,不可預料的事情隨時都有可能發生。

伊斯伯.薩瑪拉相信自己從這世界學到了什麼?他會為什麼事情感到驕傲?紅瓦屋頂的房子?通往過去美好歲月的門廳?仍然圍繞在身旁的子女?到另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過生活的子女?他讓子女在美國重獲新生,如果他還可以積極努力、四處漫遊,或許他也會夢想遠征這個國家。

伊斯伯.薩瑪拉並沒有造訪美國。拍攝那張照片一年之後的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九日,我的外曾祖父過世,享年五十四歲,死因是肺炎,家人歸咎於馬亞永那年冬天特別凌厲的寒風。一定是如此,因為伊斯伯曾經多次在強風之中跋涉,當他前往或離開已經不再屬於他的豪蘭,強風吹翻了道路兩旁的麥田。

(本文轉載自安東尼.夏迪德新書《石頭之屋》,由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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