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金融時報
艾若誠
在美國接觸到一些經典表達,讓我印象至深。比如這句:Your dream doesn’t have an expiration date。Expiration date指的是藥品食品上的保質期。這句話直譯就是,你的夢想沒有時間限制。言下之意是,什麽時候、什麽年紀你都可以有夢、追夢。
對有些人,有些夢真是不死的。比如我的博士夢。
雖然博士頭銜(Ph.D)已經成為永久腦損傷的代名詞(Permanent Head Damage),留學美國的文科生就業市場尤其灰暗,出於很難解釋的情結,我卻一直喜歡置身校園的感覺,一直希望有一天能把博士頭銜印在自己的名片上。雖然因兩個孩子的出生,這個夢的吸引力大大褪色,但還始終苟延殘喘,我也就被那點不死的微光牽扯著,拖拖拉拉讀了好幾年書,終於在今年正式成了博士。
按照國內的標準,我是名副其實的高齡博士生。在國內工作過,在美國做訪問學者,讀碩士生孩子,然後再休假帶孩子。等進入博士班,我已經是30多的孩子媽了。讓我意外的是,我居然是我們系那屆博士生班裡最年輕的。我們班年紀最大的Bill當時已經61歲,幾年前從政府部門退休,自己開著咨詢公司的同時,申請讀博士。年紀次大的Amy已經55歲,有碩士學位,多年在大學做講師,兒女都已經成人,她想乘著空閑拿下博士學位為以後的教學生涯鋪路。年紀居中的Morgen四十多歲,是個小有名氣的體育記者兼一個黑人教堂的牧師,他感覺事業到了平臺期,想來校園更新自己。比我大一歲的Ben工作了幾年後開始給某大學兼課,發現自己愛上了大學教學,就辭職來讀博士,認真考慮事業轉型。我們博士班的很多小課上,來授課的教師比我們大不了多少。加之美國課堂本來就氣氛民主,我們這班同學上起課來,更像是同輩間交流討論。
三四十歲才來讀博士在美國校園不是什麽新鮮事,在人文科系尤其如此。我們新聞學院副院長就是40多歲拿到博士學位的。他晚的不只是讀博,成家也晚。他做媒體十多年,得過Amy獎,給大學代傳媒課的時候愛上了教書。意識到博士學位是任教必需的“綠卡”,他和當時的女友說起了自己的顧慮:“博士讀下來,我都四十歲了。”女朋友說:“你有沒有讀博士都會到40歲。”這句話對他如醍醐灌頂。事後發展就是,他選擇了有博士學位的40歲,娶了說這話的女人。
對很多大把年紀來讀書的人來說,讀博更多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校內助教助研的獎學金不多,但也足夠個人開銷。許多人願意泡在校園里,花好多時間做自己喜歡的項目。我曾自認因為生孩子蹉跎兩年,覺得自己超級滯後。畢業答辯的時候回學校,碰到我的幾位學姐學哥,才知道他們還在不緊不慢地張羅論文,一點沒有著急畢業的意思。
美國是個講求個人自由的國家,個人選擇不會有太大社會壓力或傳統影響。年齡尤其不是你要做或不做什麽事情的因素。招工時公司不能問年齡,因為年齡不該被列為判斷申請者資質的指標。你不必因為到了年紀就要結婚,你也不必因為年紀大了就不能重新開始,創業、轉行、戀愛、生子、重新生活。女兒的鋼琴老師有兩個成年學生,一個六十多,一個八十多。在兒童游樂園看到老人和小孩一起,不要就以為他們是祖孫關系,他也可能是孩子的爸爸。我們領女兒去公立圖書館聽美國著名宇航員Story Musgrave 演說,77歲的他就不無自豪地提起,他有六個孩子,最小的五歲。
當做夢和追夢都被摘去了年齡的標簽,快四十的我也恢復了做夢的本事。借著拖拖拉拉推進我的博士夢的同時,重拾我十二三歲拉小提琴的愛好。拉鋸般的練習其實對我是份瑣碎的小折磨,因為自己繼續童年夢想的那份甘心情願,也就權算作夢想成真的初步體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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