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9/2012

每扇窗都向海

多年以後,冷與藍是希臘的顏色
白石灰東正教堂,風車以及雅典娜
貓群閒散,鵜鶘彳亍索食
愛琴海冬旅,記憶隨我老去

相信或不相信,旅遊書所呈現的希臘離島的影像?無垠的藍與白還有紅與黃──藍是海,白是依循丘陵坐落的房舍,紅是九重葛,黃是土地;綠樹植栽稀少,那是咖啡桌的色澤。

旅遊書終究是紀實中多少誇大。光影剎那借之太陽折射,想必四季景同氛圍迥異,一千個人有一千種感知與說法,這是好的。哲人從古文明說思想,藝術家推敲濕壁畫和雕像的美學,作家用以遣之情懷……其實歸納都是最為單純的旅者,大人小孩,看見什麼就是什麼。

陌生的浮面?本應如此,切莫自認無知,因為無知與未識所以決定去旅行。往前一處未竟之地,抵達一個沒人識得的所在是多麼美麗的抉擇;洗滌、淨化某些靈魂深處的陰鬱、不潔,撫慰受創的隱痛猶若面神的由衷告解。

暫別熟悉的居所,只要離開就是陌生的起始,旅行的初念;一公里相對一萬公里說來其實是沒有差距,哪怕自詡於誕生、成長、工作幾近終身的城鄉,任何人都難有完整的說法,因此,旅行遂成為一次又一次的儀式進程。

歡愉地發現或哀愁地試圖忘卻,離開居所為了緊抑、壓迫的心,如同展翅高飛的羽翼,停歇而下,倦眼回眸,但見窗外是一大片海。塵海多色,欲雨未雨的灰銀,晴朗無雲的澄藍,夜與晝交壤的銅意,海永遠貞定的存在。

那麼,幸福的顏色又是什麼
春霧,夏花,秋葉,冬雪
妳我還未攜手去過希臘
但妳知悉,我愛妳比海深沉

這首詩若有似無的預留在初履希臘的那年冬季,直到十年後才竟筆完成獻給妳。我的單人旅行純粹是為了全然斷念的堅決允諾,彷彿清晰、明澈地實踐與印證真正可以面對的決絕;猶若回來檢視曾經構築而後傾圮的神殿,僅存留數根石柱的斷垣殘壁,卻沒有臨昔的傷感,只是冷冷的凝視與沉靜,比陌生人還陌生。

原本就是相異的河流,偶爾在青春萌發的季節巧合匯聚,各自匆匆又另奔他途;再度重逢時,記憶的河流早已乾涸,最初的遺址似曾相識的地貌辨識,曾經交匯的河岸,花朵未開就先行凋謝。這是我告訴過妳,從前的故事。

就佇立在那傾圮千年,羅馬遠征軍曾經構築,而今已成廢墟的Aphaia神殿面對濛著冷霧的大海祈誓──有那麼一天,一定會有那樣的一個人願意向我挪近,真情實意的相知疼惜……。就在冬季希臘,那座名之Aegina小島留予往後等待妳的預言,相信有一天妳真正聽見。

Aphaia神殿果有靈犀,眾神將我的祈誓一定裝在一支瓶子,循著時間之海送到妳窗前。

而今回想昔旅的小島,每扇窗都向海。如若祈誓的預言是無形的心願,那麼眾神之中想必是美神繆思代筆而成瓶中信神祕的交到妳的手裡,並且諭令我寫下妳未曾抵達的希臘。

一定要帶妳前往 愛琴海
我願為妳寫一首絕美之詩
冷的顏色是永恆的藍
真情的詮釋就是 幸福

愛琴海那麼遠,妳我的心這麼近。說完從前的故事,更要珍惜美好的現在,疼惜摯愛的妳終年奔波在我們這極端現實的社會、躁鬱的國家,那麼請容許我賦予妳屬於遠方小島閒適、無爭的文學想像──銅質膚色的老漁夫在岸邊販賣剛從海裡撈起的天然海綿,用以沐浴擦拭,妳將會有波堤且利名畫中維娜斯從一枚貝殼裡誕生的喜悅,如此純淨,如此無瑕。或者在忙碌、勞神後的子夜,妳我凝注、專心的對飲醇酒,燃一盞燭,妳就是最美的海之精靈,想像在水一方,怦然心動的情念猶如千年不歇的愛琴海晚潮……窗外夜色,燈影迷離。

每扇窗都向海。妳我前時也曾經共擁過一年如是的實質居遊,背山面海,妳在樓下的庭園蒔花修葉,我在樓上俯看妳纖美的身影,巧然的手姿猶如春天的蛺蝶……臨窗小立,彷彿身臨那年冬季的希臘小島同般地眺望,一樣的,這裡每扇窗都向海,從前是愛琴海,今時是台灣海峽,相異的是昔之孤寂今之圓滿。

時而念及摯愛的妳回應我的詩句──

在他低垂的眼簾後,
有時閃著海漾的亮光,
有時躲著憂鬱的深藍……

是的,我是海。有時深不可測,有時澄藍剔透,混濁時妳給我純淨,暴烈時妳予我溫柔;就像擦拭蒙塵的玻璃,瑩潔的讓明亮的陽光入窗來,妳知道每一扇窗都向著大海。

林文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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