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人接受怎樣的財政方案

紐約時報觀點
延斯·海恩穆爾勒爾, 約塔姆·毛爾高利特

希臘總理亞歷克西斯·齊普拉斯(Alexis Tsipras)上周六的決定引起一片嘩然，他宣布舉行全民公投，來決定該國是否開展債權人要求的一攬子財政緊縮改革。定於周日舉行的公投如今成了巨大的不確定性的來源，希臘人在ATM機前排隊，盡其所能取出一些歐元現金，而整個國家正在懸崖邊踉踉蹌蹌，經濟很可能會一落千丈。全球各國的領導人，包括奧巴馬總統在內，都對希臘脫離由19個成員國組成的歐元區的可能性，表達了深切的擔憂。

很多人都認為，為了贏得一系列救援資金，歷屆政府都採納了開支削減和增稅的政策，希臘人已經厭倦了這一切，所以他們肯定會回絕任何新的緊縮方案，無論多麼有益。齊普拉斯呼籲舉國上下「對最後通牒說一個大大的不」，這一言論似乎與上面的看法相一致。周一晚間，成千上萬的希臘民眾湧向雅典街頭，對這種決絕的立場表達支持。

然而回絕提出的方案肯定會有重大的影響，最首要的就是希臘可能會脫離歐元區。於是，其他人堅持希臘應當對方案持開放態度，即使其中包括令人痛苦的條款。但是他們對債權人要求的具體改革舉措和開支削減舉動，卻懷有深深的擔憂。齊普拉斯宣布，他會尊重公投的結果，「無論是什麼結果」。

怎樣才能知道，上述哪種觀點能更準確地反映希臘的立場？答案可能會告訴我們，能否避免即將到來的危機。

上個月，我們和兩位同事，斯坦福大學的柯克·C·班薩克(Kirk C. Bansak)以及瑞士聖加侖大學(University of St. Gallen)的邁克爾·M·柏克德(Michael M. Bechtel)對希臘各地的2000名選民進行了調查。我們向他們展示了一系列可能的緊縮方案，並詢問他們，如果這套方案付諸公投，他們是否會投贊成票。我們向每位受訪者展示的增稅和削減開支的方案略有不同，試圖以此判斷關於希臘民意，是不是有一些微妙的論斷直到現在都沒有受到關注。我們得出的發現令人驚訝，也有助於了解這次公投可能會如何推進。

儘管很多人都在談，對緊縮政策徹底地回答一個「大大的不」，但我們發現，只有五分之一的公眾對它持「根本性的反對態度」，對我們提出的任何方案都會投票反對。這部分選民在人口特徵和社會經濟特徵上，與其餘選民沒有多大區別，然而他們認同極左翼的比例，高得超乎尋常。或許最不令人驚訝的一點是，只有極少數選民表示，他們無論如何都會支持與歐盟達成妥協，願意支持他們提出的任何方案。

因此，公投的戰鬥，取決於剩下的那些選民。有大約四分之三的選民，至少願意接受提議的方案中的某些內容。公投獲得通過需要這些選民中的60%投贊成票，取得這個結果很難，但並非絕無可能。

我們向選民展示的緊縮安排中，有不到半數贏得了這樣的多數支持，這表明某些財政緊縮的條件過於嚴苛，令公眾無法接受。其中主要包括退休金和教育開支的削減。例如，在一項緊縮方案中加入削減退休金15%的主張，公眾支持就會降低7個百分點。削減退休金35%，幾乎會令公眾支持率降低15個百分點。

政府對這種擔憂很敏感，所以在提議中避免了直接削減退休金的做法，而是提出對提早退休作出限制，同時提高僱主社會保障金的繳納額。然而希臘的主要債權人——歐盟委員會(European Commission)、歐洲央行(European Central Bank)，尤其是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提出的方案中，包括再一次削減退休金的重要要求。如此一來，這樣的提議幾乎肯定會在公投中面對激烈的反對。

然而，與普遍的觀念相反，我們發現希臘人願意接受某些削減開支的動作，即使是實質性的削減。比如裁汰公共部門員工、減少該國的國防開支。不僅如此，這樣的舉措還有可能提升公眾對緊縮方案的支持，這表明公眾接受了債權人對希臘巨額赤字的警告。

即使談到增稅，反對立場也並不是整齊劃一的，而增稅通常被認為是一個政治上的禁忌。例如，我們發現希臘人強烈反對提高邊際所得稅率，然而對提高消費稅和企業所得稅態度卻開放許多。或許是考慮了這種情緒，希臘政府最近的提議注重於提高這兩種稅收，包括大幅提高增值稅（消費稅）、大幅提高企業所得稅率，同時對超過5億歐元的企業利潤加征一次性附加稅。與此同時，歐元區19國財政部長組成的歐元集團(Eurogroup)，卻回絕了提高企業所得稅的提議，稱那樣做會損害商業活動，抑制增長。

希臘人並不是無條件地反對緊縮舉措。實際上，大部分希臘公眾似乎都願意投票支持一個既削減開支、又採取痛苦的增稅舉動的方案，只要某些領域——退休金、教育、邊際所得稅率——大體上不受影響。

如果歐元集團是認真地要與希臘達成一項妥協，不僅能實現削減赤字的目標，同時又有政治可行性，就必須認真考慮上述的發現。「只有通力合作，歐洲才能成功，」德國總理安格拉·默克爾(Angela Merkel)曾經說。緊縮是一劑苦藥，但如果明白哪裡可以用力，哪裡需要剋制，希臘人或許願意吞下這劑苦藥。

延斯·海恩穆爾勒爾(Jens Hainmueller)是斯坦福大學政治科學系副教授。約塔姆·毛爾高利特(Yotam Margalit) 是特拉維夫大學和哥倫比亞大學政治科學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