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傑明·莫澤
法國萊塞濟-德泰亞克西勒伊——1990年代就讀大學期間,我偶然讀到一位令我驚為天人的作家,我以為她的名字肯定家喻戶曉。的確如此——但只是在巴西的庫里蒂巴或馬拉尼昂。出了巴西,似乎就沒人認得克拉麗賽‧利斯佩克托(Clarice Lispector)了。
由於教授說我們得花上十年功夫學習才能解讀中文報紙,我在大學一年級便放棄學習中文,轉到了葡萄牙語專業,雖然我對這門語言和文化一無所知。
後來我們開始閱讀巴西的短篇作品。在這當中,利斯佩克托的《星辰時刻》(The Hour of the Star)改變了我一生。雖然我想不起詳細內容,但我從這位里約熱內盧貧苦女孩的故事中,感受到奇異的美。作家本人是這本書中最有力的存在,我想要了解她的一切。這個如同被流放的女王一般在封底凝視一切的女人,究竟是誰?
後來我知道,就算不提利斯佩克托的姓氏,許多巴西人也認得出她的名字。但在她在1977年去世後20年間,她的作品基本上沒有被翻譯過;英語世界對她有了解的僅限於學術圈內的一些人。發現一個偉大作家的樂趣之一,就是可以分享她的作品,但我遇到了障礙。利斯佩克托晦澀的文風提高了門檻。人們不會關心自己無法閱讀的作品,而讀者若不去讀,更不可能對作者有興趣。
我花了好幾年才明白,沒有什麼魔法可以打破這個惡性循環。我花了五年寫作利斯佩克托的傳記。過了五年以後,這本傳記作品《為何生於此世》(Why This World)讓人有興趣將她的作品譯成英文。回想起來,學中文可能更快。
這十年來我得以思考出利斯佩克托作品艱澀難懂的原因:在全球日漸取得主導權的英文。這個國際語言可以讓旅客獲益良多,卻也將文學導向單行道。這不僅讓現代作家生活更加困苦,對於像利斯佩克托這類無法發聲的已逝作家,更是一個窘境。
在這個進行了幾個世紀的過程中,英文作家無疑大為受益。但既然我們是獲利的一方,一定程度上就有責任去補救。
在美國與英國,書市中只有3%的譯著。而在2013年的俄羅斯,譯著佔市場的10.5%。至於中國的比例,則在7%左右。而根據荷蘭在2013年的統計,他們有75%的書是翻譯作品,又有10%的一般圖書是直接販售英文原版的。外文作家不僅在廣泛閱讀上困難重重,也被自己國家的書店所排擠。英文就像老鼠與野葛一樣,成為侵略性的物種。
許多著名的英文作家已經挺身抵抗這個趨勢。喬納森‧弗蘭岑(Jonathan Franzen)翻譯了十九世紀末德國劇作家弗蘭克‧魏德凱(Frank Wedekind)的《春之蘇醒》(Spring Awakening),以及維也納諷刺作家卡爾‧克勞斯(Karl Kraus)的散文。莉迪亞‧戴維斯(Lydia Davis)輪番進行法文譯作與自身寫作的工作。美國小說家伊莉莎白‧柯斯托娃(Elizabeth Kostova)也在2007年成立基金會,將保加利亞作家的作品翻成英文。
由於英文市場讀者眾多,與這個市場接軌後自然有龐大的效應。在柯斯托娃的努力下,當代保加利亞作家有了為全球所知的機會。利斯佩克托的作品譯成英文後,其他國家也得以閱讀她的作品,這其中也包括嘗試在中國、烏克蘭等地推廣作品的當地編輯。
我們不能只是想當然地以為,所有偉大的外文作家最終都進入英文書店,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就是這麼想的。隨着英文出版的重要性與日俱增,就算是歡迎譯作的編輯都會喘不過氣。文壇上總會出現一位卡爾‧奧韋‧諾斯加德(Karl Ove Knausgaard)或是埃琳娜‧費蘭特(Elena Ferrante)這種母語作品一推出就被翻成其他語言的作家。但在此同時,也有許多作家像利斯佩克托一樣,湮沒於書海之中。
說到底,承擔這個任務是出於一種信念。我在紐約做第一份出版工作時,曾試圖說服老闆相信,一份似乎將科幻與色情融合在一起的手稿,出自一名在法國引起轟動的重要新作家之手。雖然不懂法語,一名編輯相信了我的話。這份手稿就是米歇爾·維勒貝克(Michel Houellebecq)的《基本粒子》(Elementary Particles)。每部譯作都是一個類似的跨越。
形成全球文學社區的夢想並不新鮮。但正如全球化並不意味着更多的政治及經濟平等,即時通訊和廉價旅行並沒有為文化世界主義提供保障。然而這些確實為文學行動主義帶來了重要的新機會。
那些用英語寫作並掌握另一門語言的作家可以幫助建立聯繫,支持他們的外國同行。人脈或許是作家們最具價值的資產。左右逢源的人是很少的,但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認識某人。只要一兩個熟人——一名編輯,一名經紀人——就能讓一名外國作家大為不同。比如與協會、寫作項目及非英語作家從未聽說過的隱居處的關係。
甚至連那些克服困難,出版英語作品的作家也很難找到讀者,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沒有像國內那樣的關係網。由於有關翻譯作品的書評越來越少,那些或許會感興趣的人都不太可能聽說這些作品。英語作家可以通過為翻譯成英語的外國作品寫書評、或採訪作者、利用社交媒體放大效果的優勢來提供幫助。
年復一年地面對一張白紙,寫作的清苦是世間鮮有能及的。另一方面,文學是由一個社群造就的:現在與過去,死亡與生存。如果書成為由一種由大品牌生產的商品,對每個人都是不利的。就跟每個人都穿同樣的鞋子或喝同樣的汽水一樣。但文學世界是全球化過程中最不應該同質化的領域。
本傑明·莫澤是巴西作家克拉麗賽‧利斯佩克托(Clarice Lispector)傳記《為何生於此世》(「Why This World」)的作者,也是即將出版的《麗斯佩克托作品精選》一書的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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