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2014

理想的下午

房慧真
閒來無事就到龍山寺前的廣場,和遊民對弈下棋,或者觀棋,長久不受社會規馴,不修邊幅的落拓歐吉桑們,和遊民之間的界線稀薄微弱,和在一起,沒有任何違和感。

午後的艋舺,步調特別悠緩簡慢。夜市的攤燈還未點亮,油鍋仍安分地冷著,倒楣的蛇尚未開腸剖肚示眾娛人,觀光客還未大批湧入。理想的下午,只屬於在地庶民,穿著拖鞋,八字步伐,大搖大擺,像螃蟹一樣顯擺橫走。或者不戴安全帽,單手控制機車龍頭,到走路用不了幾分鐘的地方,喝碗鱸魚湯。

在地庶民是帶著濃濃台味的歐吉桑們,看來都帶點江湖氣,衣服刺龍繡鳳,外搭厚重皮夾克,都是就近在夜市,跳樓大拍賣的店裡買來。歐吉桑還不到退休年紀,但絕不服膺朝九晚五的社會規則,大白天裡猶然無所事事,像個閒雜人等似地穿街走巷,四處晃蕩。整個艋舺,幾乎不見一家可以坐下來的咖啡廳,在台北是個異數。坐下來,才有午後的悠閒,生活的餘裕。歐吉桑坐下來,在不做觀光客生意,傍晚即收的低調小麵攤,坐下來切盤豆干海帶滷菜,好下酒吃。歐吉桑在相熟的攤上,總會寄上一瓶蔘茸藥酒,或者竹葉青。麵攤不賣酒,亦會備上玻璃杯,讓歐吉桑獨自小酌。真正的重頭戲在晚上,華燈初上的快炒海產攤,揪了弟兄,行酒令划酒拳。或者更晚一點,在飲酒街的阿公店,地方上人際的眉眉角角,利益的切割分配,都在這裡了斷。

攤上賣的多是四神、當歸、藥燉,歐吉桑日常的吃食,大多帶有進補意味。下午的攤,其實等同於歐吉桑們的露天咖啡廳,吃巧不吃飽,別處沒有的虱目魚頭,多刺土虱,歐吉桑都懂得吃。賣當歸豬腳的攤子,相識的老闆會特地留下一碗菜牌上沒有的豬尾湯,隱藏菜單熟客才有。艋舺的歐吉桑,特別有那種美國時間,吃多刺的魚,不厭其煩地一根根挑刺,啃帶骨的肉,在骨頭縫裡掏出殘餘的肉。吃得滿桌狼藉,魚刺骨頭掉滿地,讓底下候著的流浪貓狗,也能分得一杯羹。歐吉桑吃得咂咂作響、嘴角淌油,順勢舉起衣袖一抹。油膩的雙手往褲上一擦,不拘小節,娘娘腔才用那麼多面紙擦嘴。

歐吉桑通常從外表看不出來,到底做何營生。可能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是角頭,囂張跋扈的是卒仔。談生意喬事情都在晚上,午後晏起,心情不好時就喝悶酒,心情好就叫碗鹹粥,點了滿桌的炸物,炸旗魚,炸紅燒肉,炸豆腐,炸天婦羅,豐盛擺滿一桌,一個人可能吃不完,但就有種澎湃感。心情閒適就到甜食攤,叫碗濃郁花生湯,配油條或椪餅。閒來無事就到龍山寺前的廣場,和遊民對弈下棋,或者觀棋,長久不受社會規馴,不修邊幅的落拓歐吉桑們,和遊民之間的界線稀薄微弱,和在一起,沒有任何違和感。

晚一點有瞎眼的街頭藝人來廣場上唱歌,歐吉桑們下棋、聽歌、算明牌、簽樂透。艋舺的彩券行特別多,有時也見遊民側身其間,用僅有的一點錢,換取徹底翻身的微小希望。翻不了身,就到門禁不嚴的公寓裡,一層一層搜刮門口鞋櫃的舊鞋,拿來艋舺街邊擺攤兜售,換了一點薄錢,那麼或許也可以爬上桌,坐上椅,和歐吉桑一樣,來一份滷得入味的虱目魚頭,喝一杯蔘茸藥酒。又或者歐吉桑江湖闖蕩,妻離子散,栽一次跟斗,便跌入遊民之海,從前相濡以沫的,適應起來還不太難,下棋、聽歌、算明牌、簽樂透,只要在冬夜裡,不要有人灑水驅趕,這晃蕩的日子,理想的下午,似乎可以繼續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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