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2016

菩薩再來:不枉再來

陳冠良


菩薩再來/東年 著/聯合文學

「法燈明自燈明,要依靠自己,無法依靠其他。」

佛祖之下,人人都是肉身菩薩,煩惱裡覓索,迷障中修行,惹塵沾泥,無一刻是清淨澄明。世間種種皆考驗,考慾望的孽,驗因緣的果,眾生其中浮沉,聰慧的也許浮木茍存,愚誒的或許就失溫滅頂了。菩薩低眉的臉容,是慈悲不捨亦是目空一切。濁世行走,誰人是眼觀鼻,鼻觀心的直挺姿態?所以菩薩們虔誠拜佛聽佛。然而,佛語歸佛說,天地曖昧,眾人各有各的業,如何參悟,可都還是自己的另一番必須努力的造化。

「苦,是一切世間法的根本,兩千五百年了,還是如此,所以說苦海無邊,觀無量經說,佛心是大慈悲,大智度論還說,慈悲是佛道之根本,人人慈悲才可能斷除世間有貧弱⋯⋯」

生死輪迴,猶如天不荒地不老。一來再來,究竟欲念不盡,還是願念未了?苦果碾磨成汁,亦是苦汁,六道來去,是否光明黑暗互噬的徒勞?若苦,是一切世間法的根本,那麼佛法以慈悲為根柢,是否徒然的安慰而已?其實,乞不苦本身就是一種求不得的苦。菩薩們發心乘願而來,應是自身滅業消障的初心,難說為了消磨人間執迷的怨懟紛擾。

愛怨瞋癡,人世悲哀喜樂之本。人事一體兩面,定有偏執。左右若非協調就是抗衡,徬徨是惑,掙扎是惘。命途最辛苦,莫過於不了解,不安穩,不平衡。苦中求不苦,緣木求魚。實在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有能力在苦裡掺點樂便是得以滿足的至善,反之,純粹的苦就成了絕對的惡。到底,不苦是妄求。眾生修練,但願一點現世平安,即為人生莫大祝福。

菩薩再來,說明了苦海無涯無邊。投身入海,佛法就像賴以憑持的救援繩索。若不是這麼點依靠指引,茫茫失重的浮海中,肉身菩薩們恐怕迷流天地之間的萬象諸色而無道途可循。當然,一切佛說,乃緣之醒悟。這份醒覺屬於佛陀對於凡世眾苦的平撫,所有世間修行者,必然自有其見其念其解。因此,佛法不會是一套標準答案公式,而是一種清明與渾濁對話而往精進的機制。佛學無涉好壞,但如何被運用及解釋就有了善惡的分別。

「⋯⋯覺悟了,明白宇宙萬事萬物、世間諸人事諸物,無論巨大細微、美好醜惡,看得見的,看不見的,時時刻刻都在燃燒,沒有常存不壞的,都明白貪婪、恚怒和愚癡是人心中的野火,煩惱的苦源,只有將它們熄滅才能清涼安適。」

既然諸佛皆生人間,風浪一滾,憂喜同慨,說不得哪造更加超脫。好像滿界神佛尚且須要信徒案前點燈,凡夫俗子又豈能輕易洞悉阡陌塵世五蘊覺知的羈絆牽掛?

東年老師將佛法的認識貫徹不同層次不同時空的生老病死,佐以耀芒內蘊的洗鍊筆觸,不說教只說故事。彷如荒山蔓草中闢開一條坡路,人人可近易行,於是智慧得以落塵土親普羅,不拘在菩提樹下了。錯綜卻自有理序的在家眾、出家眾,眾生諸相,交疊穿插,每一幕世間悲喜都有不言可喻的佛義底蘊。

小說家一視同仁,出家修行不一定自在清明,俗世修練不見得愚昧遲鈍。生命的憂患本平等,如何經歷卻是各自深淺,各知冷暖。小說家也深諳人性,愛憎離苦,既是人間磕絆也是人心漩渦,所以不責怪不妄指,不避諱不閃躲,去正面凝視那些難,才懂得一些觸犯的無奈,一些失去不是遺憾,一些發生只是轉折的陣痛。小說不威嚇人臣服於吃苦,而是細細鋪陳,引經據典,導往佛心諄諄誨示,教人識苦,唯有識得,每一次再來才不枉一次再來的承擔。所謂苦盡甘來只是一個狀態,僅一時片刻,那存乎一心一念之間的體現才是轉苦為樂的真諦意義。

小說第三隻眼的視角勘破了紅塵的繁慾瑣念,佛法就有了艱深經文教典之外滲佈展延的渠徑。如此,文學之於佛學也不啻為一種廣宣流佈的功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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