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2013

中國豬肉為什麽高風險?

沒有門檻的“千家萬戶”
死豬漂浮黃浦江,新的禽流感現於江南,世人的目光集中到了嘉興。這是華東地區的重要生豬產區,每年飼養量已超過700萬頭也是在緊鄰黃浦江的水繫上游所在地

即便以正常死亡率來計算,700萬頭養殖規模的死豬處理量都非常大。在3個販售死豬的人被判處無期徒刑後,更多死豬被丟棄了

中國獸醫協會會長、曾任首任獸醫局局長的賈幼陵教授說,出現重大防疫病情時,要求對死亡畜禽焚燒、深埋。從傳染病防治的角度,還是提倡焚燒或深埋。“但是深埋對於水源和土壤環境有潛在危險,而焚燒的成本比較高。”

與南方河網密佈地區的丟棄做法不同,北方地區的養殖戶較多通過掩埋來處理死豬。一位陝西省的養殖農民告訴中外對話,他曾經在遭遇豬瘟後,集中掩埋了自家的幾十頭死豬,“這跟前的樹底下都埋遍了。”不難想象,簡單掩埋很難達到深埋的處理效果。

賈幼陵說,2001年英國大規模發生口蹄疫的時候,採取了地面焚燒的辦法,造成污染也很大。死豬的無害化處理難度不低,靠農民自己很難完成。按照中國獸醫 防疫技術規範,大型規模化養豬場應該設置無害化處理配套設施;但是對於一年只養不到50頭豬的分散農戶,甚至年出欄200-300頭豬的養殖戶,配備焚燒 措施都顯得奢侈。

“千家萬戶”,是賈幼陵對中國畜禽養殖基本狀況的概括。事實上,中國在1978年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改革的實質,就是恢復了小農經濟的農業形態,一個典型的中國農戶是這樣的:在有限的土地上種植糧食、蔬菜,在自家院里養殖豬、雞鴨、長毛兔、牛羊

1990年,賈幼陵在湖北山區掛職擔任副州長,他看到的農民家中,沒有超過3年的存糧,房梁上卻掛著能吃到6年後的臘肉。這是自古以來中國人和豬的關系——家家戶戶少量養殖,主要用於自食。從“殺年豬”到“養豬為賺錢”,這個轉變發生至今,不過只有幾十年時間。

在中國,養豬超過50頭,就被歸為“規模化養殖”了。2001年,這樣的豬場出欄量占中國總量30%,2012年占到了70%——十年間,規模化程度迅速提高。即便如此,50頭以下的養殖戶還是占養殖戶總數的95%。中國70%的豬肉,由5%養殖者提供

對於這6000多萬戶人家來說,養殖無需納稅,只要在市場上購買仔豬或母豬,自行搭建豬舍就可以了。中國養殖業在傳統農業向現代產業轉型中,無法為如此分 散的“千家萬戶”設定準入機制。在豬圈裡撒草木灰消毒、找民間子承父業的“獸醫”來閹割或接生,是他們奉行的養豬方法。中外對話記者曾在一位北方養豬戶家中,親眼看到他為母豬接生——用鋪滿乾草的竹筐給小豬提供溫暖乾燥的環境,體質不佳的小豬,甚至被主人拿到自己床上,用電熱毯來幫助它度過初生的幾個小時。

這些方法在中國流傳千載,可今天面臨著自然環境、市場環境和疫病情況日漸復雜化的挑戰。

於是,擁有豪華防疫條件的先進養豬場,和“公司加農戶”的簽約收購模式,以及分散、凌亂、良莠不齊的私人養殖,在今天的中國同時並存,帶來的最大問題是環境污染、疫病難以控制、中國肉類品牌的信譽下降。

預計10年之後,中國豬的商品化率將達到90%以上。從現在情況來看,“千家萬戶”的養殖形態還將存在相當長的時間。

中國養殖業的高防疫成本
中國結束了短暫的合作化運動之後,農業的組織化形式是全世界最落後的,完全沒有組織。中國農戶單槍匹馬地面對市場風險,更無法集中應對防疫問題

目前,中國蛋雞、肉雞、生豬的祖代以上品種基本都是從國外引進。“國際分工是好事情,麻煩的是隨著規模化養殖,畜種越來越嬌氣。”本來一兩年才出欄的豬,現在四、五個月就要出欄了,密度非常大,一旦防疫條件跟不上,死亡率就特別高。

在歐洲,飼養無特定病源(SPF)的種豬,並使其在無菌條件下剖腹產繁殖,消毒措施控制嚴格,能夠基本控制病源。在歐洲75%的種豬和50%的豬肉來自於SPF豬。另外,一旦發現疫病,馬上啟動應急措施,很快撲殺

1991年,荷蘭因為豬瘟殺掉了1100萬頭豬,幾乎把當年的存欄量給殺光了,損失慘重,但是降低了免疫環節的成本。相比之下,中國養殖業的防疫成本越來越大,相當頭疼

中國曾在上世紀90年代初,在北京建了一個SPF豬場,但因價格較貴,未能得到推廣。

在今天的中國,種豬就很難杜絕病源。不但無法垂直凈化(通過一代代的種源優化盡可能杜絕病源),而且很多小豬剛出生就有病原潛伏。

中國人喜食生鮮、不吃凍肉的習慣,也一直在加劇疫病的水平傳播

香港提出取消活雞交易這一立法目標時,反對者舉行游行示威。幾經反復,終於實現了肉雞的市場宰殺。買主挑好了雞,在市場完成宰殺,拿回家去,而不是買主拿回家自行宰殺。在中國內地,城市和建制鎮基本做到了定點屠宰,但是農村距離這一目標還遠。

一個肉牛市場,70萬頭牛的交易規模,在中國絲毫不罕見。疫病隨著活牛,從天南海北匯集到一起。

2005年,賈幼陵在遼寧黑山縣的親身經歷,就是中國這種分散養殖、水平傳播、高成本防疫的典型寫照。當時,一個縣內出現了3公里範圍的疫情,馬上開始撲殺,還沒殺完,周邊又出現新的疫情,再劃一個更大的圈。就這樣一個圈一個圈,最後把一個縣劃進去了。

4000武警殺了2000萬只雞。最後還是疫苗生產供應上了,才控制住局面。

嚴重依賴疫苗,而疫苗的質量又差,病毒變異很快,疫情越來越復雜,再打越來越多的疫苗,形成惡性循環。

賈幼陵說:“中國養殖的消費方式、生產方式都不利於疫病防治,加上千家萬戶、小規模、疫情報告不及時,中國養殖業為防疫付出的成本很大。”
最難的疫病 極少的獸醫
“如果規模過度集中,又沒有規範化,生物安全性就更差,死亡率更高。”賈幼陵說。

今天,中國養著全世界一半的豬(每年出欄7億頭)、全世界44%的蛋雞、30%的家禽、70%的水禽,各種疫病集中。中國由此成為全世界畜禽疫病最復雜的地區之一,而其執業獸醫隊伍,卻離現實需要相距甚遠。

執業獸醫和律師、會計師、牙醫是全世界四大高薪自由職業之一。但在中國,獸醫幾乎稱不上是一個職業。

在一般國家,獸醫隊伍中人數最多的是職業獸醫,其他是教學、科研人員,還有少量官方獸醫。而中國正好相反——執業獸醫只有4萬多人,官方獸醫隊伍有40萬人,他們的工作是檢疫、監督重大動物疫情、組織防疫。

這與歐洲的情況形成鮮明對照。歐洲沒有產地檢疫,一個職業獸醫聯系很多養殖戶,為其出具健康證明。養殖準入條件里要求必須聘請職業獸醫。

而在中國農村,祖輩相傳的中獸醫,慢慢沿革成為鄉村獸醫站。在後來的鄉鎮機構改革中,裁撤基層機構,很多鄉獸醫站被撤消。直到2004年爆發禽流感,中國才成立獸醫局,重建鄉一級的動物衛生防疫監督系統。

鄉站與每個村的防疫員聯系,中央財政為每個防疫員每年補貼1000元,地方財政補貼更多。防疫員的主要工作,是在村裡打針、統計、防疫。隨著規模化養殖中 的防疫功能大過治病需求,傳統獸醫消亡,新的執業獸醫跟不上,形成斷檔,動物疫病防治越來越依靠政府,依靠出欄產地檢疫、屠宰檢疫的一套制度。

“千家萬戶”的養殖,最需要在鄉村直接提供服務的執業獸醫,可是養殖戶缺乏聯合,在經濟上抗風險能力低,更沒有形成花錢聘請獸醫服務的習慣,加之獸醫水平不高,養殖戶覺得自己跟獸醫也差不多。

中國養殖的疫病情況復雜,但獸醫體系差距太大,這也增加了其安全性風險。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