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
夏航
4月15日是個周一。這一天對美國新英格蘭地區的馬薩諸塞州而言,也是一個公眾假日——“愛國者”紀念日。因為歷史上北美革命戰爭的第一場戰役,就發生在波士頓郊外的列克興敦(Lexington)和康廓爾(Concord)兩個小城。而首創於1897年的美國第一個馬拉松賽事——波士頓馬拉松賽,也被組織者一年一度地安排在同一天;因此“愛國者日”又通常被稱為“馬拉松周一”(Marathon Monday)。 今年是波士頓馬拉松的第117屆賽事。
這一天新英格蘭地區最大的報紙,《波士頓環球報》(The Boston Globe)的體育記者大衛·亞伯(Dave Abel)和報社網站Boston.com的記者斯蒂芬·修瓦(Steve Silva),都在馬拉松終點為報社的紙媒和網站進行新媒體的攝像報道。此時距開賽已有4個小時,第一批專業跑者已經跨過終點,這會正是大多數為慈善籌款而奔跑的人們接近終點的時刻。當修瓦繼續走向即將爆炸的地點進行拍攝時,第一起爆炸的巨響震散了眾人,幸運的是他沒有受傷。誰也不知道是否周邊還有後續的爆炸,但修瓦執拗地繼續紀錄著這個震驚的時刻。他的拍攝最終成了最早記錄波士頓馬拉松爆炸事件的影像之一,並在之後的24小時里,通過YouTube和Facebook迅速地傳向世界。他們均接受了筆者的採訪。
波士頓有着美國最著名的醫療體系。爆炸發生後,緊急救援的人們迅速開始醫療救助,這也使得傷亡被控制在一定程度。而參跑馬拉松賽的醫生們也都在不同時刻投入搶救中。新聞報道,居住在波士頓的小兒科醫生納塔莉·斯達瓦斯(Natalie Stavas)是一個有經驗的馬拉松賽者。雖然腳傷還未痊癒,仍不捨得錯過參跑今年的賽事。她和做放射科醫生的父親在疲憊不堪幾近終點時,爆炸發生了。她絲毫未猶豫就留下父親,迅速沖向被警察包圍的爆炸地點。在與警察爭執和表明身份後,她拖着傷腳連續救助了幾個下肢大面積創傷者。納塔莉的父親則奔向被攔截的未及跑到終點的眾人。因為被急速要求停止奔跑,眾多汗流浹背的馬拉松賽者頓時被波士頓午後的冷風擊倒。而主要的醫護救助設備都在專註着傷者,娜塔莉父親與其他體力稍好的人們協力展開自救。
波士頓不但是歷史名城,更以大學雲集而著稱。4月15日這一天,剛從波士頓學院(Boston College)轉學到位於曼哈頓的紐約州立大學(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學生亞利克斯·李(Alex Lee)——他也是我的學生,作為土生土長的波士頓人早就請好假,回母校慶祝好友布賴恩·林杜(Brian Lindo)第一個馬拉松賽的聚會。爆炸的時候,他們正在距事發五英里外的波士頓學院校園裡看電視轉播。電視屏幕一度被現場的爆炸硝煙覆蓋,但電視的聲頻仍傳送了爆炸的信息。很多學生都為那些為慈善組織募捐參賽的同學而擔心,爆炸的消息一度引起校園的恐慌。
然而在眾人與各自家人友人聯絡安全後,學校要求學生留守在校園。亞利克斯和一些學生在之後的幾個小時里,向一萬三千名波士頓學院的學生髮起號召。為支持來自世界各地,熱愛波士頓馬拉松的跑者、前來助威的親友和眾多觀看比賽的遊客,他們決定在本周五從校園步行五英里到爆炸地點相近的區域。即使之後波士頓警察局打消了年輕人渴望支持的熱望,很多學生迅速轉向如何幫助滯留的人們,其中一個舉動就是提供宿舍床位給馬拉松來訪者。
有着100多年歷史的《波士頓環球報》,與這座城市和整個新英格蘭的歷史都有着不可分割的關聯。媒體作為社會的監督者,揭露執政者醜行的先鋒人,維護公正的伸張力量,當然要及時迅速地報道各種新聞事件。 但作為公眾的喉舌,尤其在災難後如何利用擁有的平台助民眾一臂之力, 這其實也是在考驗一個機構如何扮演社會公民的角色。
爆炸發生後的幾個小時里,《波士頓環球報》所屬的網絡媒體Boston.com,就率先刊登了一個信息主頁。號召波士頓人註冊,幫助來自世界各地的馬拉松賽來訪者們和事件發生後臨時趕來的親人們。千萬個波士頓人很快就湧進註冊主頁。註冊的內容極為詳細,很多志願者不但希望提供住宿的空間,更表示每日準備飯食給借宿者。還有市民因工作繁忙而不能接送借宿者,而請求包付借宿者出租交通費。郵報網絡的馬拉松專有服務主頁給提供幫助和需要幫助的雙方,搭建了迅速而廣泛的信息聯絡平台。哪裡能找到免費住宿和交通幫助,哪裡能找到救治的親人,哪裡能找到免費食品供應站,哪裡能提供保暖的衣物,哪裡有滯留期間可去的免費博物館和戲院…如此的信息可以羅列起來不一而足。
波士頓人,這個稱謂在美國東部意味着強硬和堅韌。如果要對波士頓文化有更深的理解,《波士頓環球報》的著名記者斯蒂文·克甄(Stephen Kurkjian)恐怕是最好的人選之一。筆者曾在90年代末有幸與這位三次普利策獎獲得者共事,他在此次接受筆者採訪時說:每一個波士頓人都很清楚,全世界的人們都在觀望着這個滴血的—悲傷的—困惑的城市。而波士頓素來有聯繫緊密的社區文化,來自於這個城市的很多人都感到自己對社區的責任。不僅如此,波士頓更是一個有歷史有傳承的城市。兩百年前就聞名於開啟了反抗殖民者的戰鬥,堅韌不屈一直是波士頓人的精神。而各地的人們透過新老媒體對波士頓的支持,也讓波士頓人更加堅信,災難絕不可能阻擋人們對自由和開放生活的渴望,更不能打斷我們享有日常生活的常態。
記得在馬拉松爆炸的幾個小時後,很多人都透過Twitter表達感受和對波士頓人的敬意。本·阿弗萊克(Ben Affleck),來自波士頓的新晉奧斯卡導演獎獲得者,特別在Twitter上表達心聲給這個自己鍾愛和極有甦生能力的城市。的確,波士頓馬拉松的恐怖爆炸引發了人們的恐懼和疑惑,但更激發了波士頓人的甦生力量。
Newbury大街是靠近波士頓市中心非常繁華的一段。周一爆炸發生後的混亂讓很多商鋪緊閉門戶,但周二一些商戶就帶頭懸旗開業。當電視台採訪位於這一區域,開業於1796年的珠寶連鎖店Shreve, Crump&Low的經理時,他強調:我不在乎是否有客人,生意並不重要;但我們要向公眾,我們的社區,和那些爆炸分子釋放一個信號,波士頓和波士頓人不懼恐懼,生活還要照舊。
作為美國的歷史名城,波士頓到處都是歷史的痕迹。這個城市也擁有美國最長的馬拉松歷史。不僅在美國,很多國家的馬拉松愛好者都為能跑一次波士頓馬拉松而引以為豪。而參加馬拉松賽的人們並不一定是非常專業的長跑者,當然要經過較科學的訓練和有一定積累的長跑經驗。近年來,越來越多的人參加馬拉松長跑,是為了自己所在的或所支持的慈善機構籌款。也有參跑者是為了挑戰自我,或為戰勝人生中的一段艱難時刻。總之參跑馬拉松,不論快慢,堅持就是贏得了積極的自我,堅持就是積攢了寶貴的人生體驗。而馬拉松賽事作為一個規模巨大的都市活動,無論是跑者,觀者,還是當地的市民,參與就是一種體驗,一種態度,更是一種激勵。波士頓爆炸後的幾天里,很多波士頓人或在其他城市的美國人,都表示要報名參加明年的波士頓馬拉松賽,或自己當地的馬拉松長跑。
而《波士頓環球報》的體育記者克里斯托夫·蓋斯珀(Christopher Gasper),更在自己的報道中呼籲波士頓體育協會:在警方解除爆炸偵探後,給所有那些在接近終點但被爆炸攔阻的參跑者們,重新創造一次跑完最後衝刺幾十碼的機會。
波士頓郊外的Hopkinton是今年波士頓馬拉松賽的起點。爆炸事件後,Hopkinton的居民自發組織為在爆炸中逝去的人們守夜。並拉起了表達關愛和堅持的橫幅——“從起始到終點,永遠和你在一起”。
波士頓人在爆炸事件中表現的堅韌,感染了很多在美國各地的人們。波士頓馬拉松爆炸後的第二天,在堪稱美國國球的棒球界,波士頓紅襪隊(Red Sox)百年對手紐約洋基隊(Yankees)決定,在當晚的主場比賽前播放那首《甜美的卡洛琳》(Sweet Caroline),以示對波士頓的敬意。這是一支在波士頓棒球比賽中有多年傳統,並代表特別波士頓心緒的曲子。那晚全場的洋基球迷合著淚水在夜空中高歌:我怎麼會被傷害當你在身旁,感受着溫暖…我知道一切都會變得強壯,就在那個春天!
夏航是資深美國媒體產業投資諮詢顧問,紐約州立大學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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