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2013

“眼見為實”的時代

金融時報
克裡斯托弗•考德威爾

如果我們能弄清楚朝鮮在網上發布的那些令人費解的視頻有何含義,也許我們在應對朝鮮的核挑釁行為時能更自如一些。朝鮮最近發布的一段視頻中出現瞭如下內容:一名正在做夢的男子、一些朝鮮文字、起火的摩天大樓,以及正飛越太空的火箭。視頻的背景音樂是以鋼琴彈奏的“We Are the World”,節奏處理得很哀婉。這是一種無害的意淫,還是一種正式的挑戰?對這一視頻西方是否應該發表聲明以回應?西方是不是也應該發布一份自己的視頻?這些問題很難回答。傳統媒體正在被互聯網所“取代”。然而,信息經濟釋放的“信息”往往難以解讀,炮製這些“信息”的目的也難以辨明。

電影研究學者斯蒂芬•阿普康(Stephen Apkon)在本周出版的《影像時代》(The Age of the Image)一書中稱,現在可以探討一種建立在解讀此類非語言信息基礎上的新型“讀寫能力”。阿普康這本書往低了說是關於電影“語言”的,但該書還蘊含著更深的哲學思想。如今,我們的文化日趨全球化。盡管文化依然依賴文字,但文字已越來越多地被包含在影像中,最終留在人們記憶中的也是影像。南加州大學(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電影藝術學院(School of Cinematic Arts)院長伊麗莎白•戴利(Elizabeth Daley)認為,寫作在今天的地位與文藝復興(the Renaissance)前夕的拉丁語類似,是一種學術界使用的語言。YouTube網站上的視頻以及其他影像材料則相當於當時的意大利語。它們都是人們日常使用的語言,也是許多創新思維的媒介。

一直以來,影像在公共辯論中所起的作用比我們承認的要大。幾乎沒人在乎理查德•尼克鬆(Richard Nixon)在1960年與約翰•肯尼迪(John Kennedy)的總統辯論中整體發言質量略勝一籌,他們只看到這位共和黨人(Republican)鬍子拉碴、儀容不整。阿普康援引一位神經科學家的話說,人們如此習慣於捕捉一些微妙的信號,以至於他們往往在看到政治人物的第一眼就“立刻”決定自己是否喜歡這個人。而如今,那些情感沖擊力巨大、直觀的非語言信息能夠得到更廣泛的傳播。比如說,2009年6月,伊朗總統選舉不合法引發抗議,一個名叫娜達•薩勒什•阿哈-索爾丹(Neda Salehi Agha-Soltan)的女孩在抗議期間中槍的過程被拍攝下來,那段視頻傳遍了全世界。而在那部令觀眾動容的紀錄片《科尼2012》(Kony 2012)視頻(該紀錄片視頻在6天內被瀏覽了1億次)中,一些美國活動人士呼籲美國軍方對一個烏乾達軍閥實施搜捕。

阿普康指出,視覺是人最信任的感官,因此需要謹慎對待。如今存在一種揮之不去的危險,就是那些虐待過程的影像可能令公眾極度不安,促使他們要求政府出兵。這可以說正是1992年索馬里大飢荒時的情況,當時美國在倉促間決定對索馬里進行軍事乾預。阿普康表示,將來我們可能需要“同時具備懷疑精神和敏銳的判斷力”,讓民眾能夠“比較辯證地評論呈現在自己面前的內容”。

但這一點很難實現。當影像激發出來的情感與語言的論證邏輯得出同一結論時,人們通常能夠輕易做出決定。然而當兩者的結論相互抵觸時,人們必然會偏向其中一方。

直到不久前,排除強烈情緒對審慎思維的乾擾,還是治理國家、學術研究及司法判決的核心原則。然而,如今影像極度豐富和富有沖擊力,已經主導了我們的思維過程。盡管阿普康喜歡YouTube的即時性,但他擔心,政治宣傳人員很快就將學會編造故事、來滿足“隱藏的心理需求”,從而輕易操控選民。

民眾對投票的看法有兩種。第一種是,基於身份來投票。你是農民,那麽你就投票給最偏向農民的候選人。第二種則是,基於觀點來投票,不考慮自己的身份。你認為銷售稅(sales tax)應該取代所得稅(income tax),那麽你就投票給同樣持有這一觀點的候選人。然而,現在這種基於影像的溝通過程,與身份或觀點幾乎沒什麽關系。這種過程只與“最低公分母原則”(Lowest Common Denominator,傳播學中認為,為獲得高收視率,應盡量通俗化、以迎合大眾的口味——譯者註)有關,在這種原則下,你只是一種叫做人類的動物而已。

對這個問題沒什麽顯而易見的解決辦法。就算我們擁有阿普康所說的懷疑精神,某種特定機制在感知、吸收和解釋信息時會“帶有”特定風格。你可能不會覺得印刷機與“新教”有任何關聯。然而印刷機似乎是新教興起的先決條件。與此類似,我們的民主制度盡管不太完美,卻代表了文字文化發展的頂峰。阿普康告訴我們,在1960年的幾次總統辯論中,肯尼迪“利用了一種能夠操縱心理的東西,比起單純的事實,這種東西具有更為原始的力量”。

回想起來,那個時刻有不詳的預兆。一旦你發現了這種東西,民主制度豈不是註定會喪失一些吸引力——就像一部你已預知結局的偵探小說一樣?

本文作者是《旗幟周刊》(The Weekly Standard)高級編輯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