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中，《小樓故事》展示生活種種側面

紐約時報書評DOUGLAS WOLK-在克里斯·韋爾出色的漫畫小說新作《小樓故事》里，有不少令人感到絕望的情景，但最絕望的恐怕要算是一對矮胖的中年夫婦，在卧室里赤裸着身體的一幕。女人脫下衣服扔在地上，男人躺在床上，根本沒注意到她，放在肚皮上的iPad照亮他的面孔和胸口。 因為設計的關係，你永遠沒法在電子設備上閱讀《小樓故事》。它是實體書，印刷在木質紙漿製成的紙張上，真討厭啊。它是個巨大結實的盒子，裡面有14件不同的「可以隨意排列的元素」，其中包括一兩本精裝書、還有小冊子，以及各種大小不一的插頁和一份巨大怪異的小報，好像是一個世紀以前報紙的周末漫畫版，此外還有一個折起來的紙板，好像是什麼有趣遊戲的棋盤。讀者應該先看哪個後看哪個呢？不管怎樣，韋爾聳聳肩，一反常態地放棄了絕對控制權。在《小樓故事》的世界裡，直線性只能導致衰落與死亡。 這個盒子里最核心的精華故事無疑是韋爾2005年前後在《紐約時報雜誌》上的連載，現在又在這裡出現，尺寸和裝幀與「金色童書系列」(Little Golden Book)相當。《小樓故事》的主角是一個悲傷、孤獨、裝有一條假腿的賣花女（書中始終沒有說她的名字），住在芝加哥一棟有98年歷史的建築的三樓。她以前是藝術系學生，後來放棄了創作。她在一幅假造的幽默卡通（是畫在盒子邊緣的！）里解釋說，自己「只是對藝術有好奇而已」。 她樓下的二層住着一對已經徹底不再相愛的夫妻；一層住的是女房東，一位步履蹣跚的老處女。2000年的一個秋天，賣花女家的下水道出了問題，養的貓一時跑丟了，她正和一個校友笨手笨腳地愛撫親熱。故事的尾聲中寫到她在5年後開車帶着小女兒經過這棟建築；在大樓後方看到落錘破碎機正把她以前住的那個公寓砸毀。想找回往事就是這樣的結果。 但是，韋爾讓讀者沿着曲折的記憶道路，追溯記憶建構與重建的故事。盒子中的每一個元素都向我們展現這棟建築中的居民生活里的憂慮時刻，或者為我們描繪出在時間流逝過程中，他們生活里的種種側面。韋爾對時間和節奏有種非凡的掌控能力。其中有一頁描述賣花女和她丈夫幾個月來一直在應對她父親年老體衰的問題，這一頁格外精彩。每一幀正方形的畫面都很完美，對話框里有人物的思維活動和事後敘述。整幅作品是在向弗蘭克·金(Frank King)古老的星期日連載漫畫《汽油巷》(Gasoline Alley)致敬。在另一個系列裡，我們可以看到18幀畫面，畫的是80歲的女房東，她身上標記着紙板娃娃的標籤。還有一隻蜜蜂被困在樓里，直到賣花女打開窗子才逃出去，它也是一個故事的主角，是全書中最接近輕鬆喜劇的部分。它的故事名叫《布朗福德：世界上最好的蜜蜂》(Branford, the Best Bee in the World)，其中蘊含的精神危機與性焦慮使它多少有點像個人類角色，在自我厭惡時，它說自己是「骯髒噁心的鼻涕蟲，光想着怎麼讓蜂后懷孕」。 《小樓故事》的構架如同建築學一般，韋爾處理地點和事件就像製作建築圖表一樣，比他以前的風格更甚。他對房間內的一切細節都胸有成竹，好像要把所有傢具沿對角線切開，展示它們的構造一樣。對身體或天性的外部觀察被無情地調整為符號級，呈現方式不過是了了數筆有力而平整的完美直線或曲線。精美的一列列漫畫由一幀幀小圖構成，場景的組成部分隨着時間或角色的思維方式而爆發；頁面構圖如同一幅曼荼羅，文字和圖案的序列環繞着中心圖案排布。賣花者的小女兒第一次出現時，幾乎是真人比例大小，被畫在全書最大的雙張插頁中心。 2000年的《吉米·卡里甘：世界上最聰明的孩子》(Jimmy Corrigan: The Smartest Kid on Earth)為韋爾奠定了聲譽，自那以後，韋爾又推出了兩本大部頭，《小樓故事》就是其中之一，另一本是尚未完成的《生鏽的布朗》(Rusty Brown)。這本書實在是太超前了，誘惑着讀者去挑剔它的缺點，哪怕只為證明它是凡人所寫的也好，當然，它也的確有很多缺點可以挑剔。比如在類似這樣的情節里，一隻快死掉的小老鼠讓書中人物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的流產，她想：「多可笑的隱喻啊，還能更明顯嗎？我為那些帶着我生命的密碼出現的人或事感到尷尬。」韋爾想強調故事裡感情脆弱的部分，卻沒有使這些部分變得更有力量。 不過，韋爾非常擅長平衡美術設計的需要，美術設計不需要多愁善感，但講故事的時候情感是最重要的東西。他不想在書中的插圖（顯然是手繪）里顯示他自己的特質，但是完美的視覺效果讓他得以避免存在主義折磨的驚濤駭浪。人們在韋爾的世界裡至多只能得到寧靜的絕望。公平地說，這一次他並沒有虐待自己筆下的所有角色。盒子里有一本長長的，只有插圖沒有文字的小冊子，講的是賣花女對女兒的愛，可能是韋爾出過的所有書中最溫情脈脈的部分。 就像他的其他作品一樣，這本書同樣節奏緩慢、憂鬱傷感，對讀者要求很高。不過韋爾已經為自己贏得對讀者有所要求的權利。他花費了10多年的時間，在這個盒子里建造了一個小宇宙。你必須按照他的規則才能領會這複雜的美，要不就只能像蜜蜂布朗福德那樣被困在一塊「堅硬的空氣」之後，無法透過它觸及外面的鮮花。 本文作者Douglas Wolk著有《閱讀漫畫：插圖小說原理及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