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聞中的女人

胡晴舫

2016年仍遠，美國總統大選已硝煙四起。希拉蕊．柯林頓呼聲高，最可能在歐巴馬卸任之後代表民主黨參選，電視名嘴天天分析她當選的勝算，幾乎每周都有一本關於她的新書出版。這周，提前蹦出一個上世紀的名字，莫妮卡．陸文斯基，那個陪柯林頓總統在橢圓辦公室抽雪茄的白宮實習生。害怕希拉蕊果真逐鹿大位，她的名字將會再度被提起，她決定打破緘默，撰文發表在雜誌《浮華世界》。
所有人原本以為早就隨著柯林頓彈劾案結束而塵封檔案的年輕女人，不僅還活著，而且才40歲，沒有工作、沒有婚姻、沒有孩子，什麼都沒有。其他當事人均已甩掉前塵往事，繼續前進，柯林頓成了美國近代最受歡迎的總統，希拉蕊當了國務卿、可能競選總統，檢察官史達在德州擔任大學校長，背叛莫妮卡信任的「閨中密友」崔普得到一筆獎賞，與丈夫經營生意。只有她像原子彈炸過的廢墟，重建工作困難，更沒人敢接近，任時間荒涼。


性道德只是假議題

說出「未來，每人都會出名15分鐘」名言的美國畫家安迪沃荷，曾用影星瑪麗蓮夢露那張世紀著名的臉做了一幅雙摺版畫，左面是連續重複的彩色影像，耀目的金髮、誇張的紅唇，宛如舞台濃妝，暗示眾人面前的她，右面是失去色彩的影像，因為複製再複製，影像模糊、斷裂，終至扭曲變形，只剩下無法辨認的灰黑線條。一張色彩豐沛的臉成了另一張槁木死灰的臉。左面是醜聞前的莫妮卡，右面是醜聞後的莫妮卡，經過不斷傳播之後終於失真，又像名氣消逝後的對比，歲月讓醜聞變成一張夾在舊報紙的黑白照片，不痛不癢，但那張不斷複製的臉已成莫妮卡唯一的臉，從此定義了莫妮卡。現實中的莫妮卡就像框在歷史照片中一樣動彈不得。
當年柯林頓性醜聞其實是兩台政治機器互相傾軋，媒體嗜血，民眾獵奇，23歲的莫妮卡不過是當時用來助長烽火的一根柴火，衛道人士譴責她下流小三，進步人士為了保護與他們親近的柯林頓，選擇詆毀年輕情婦，不提男人的出軌。有些聲音憐憫她，卻將她形容成故事中那個因為裙子過短於是被強暴、談錯戀愛所以毀了一生的笨女孩，她的不幸遭遇正好提供道德教訓。
政治上，性道德始終是假議題，性別政治的幽微抵不過政黨政治的兇殘。莫妮卡其實就是一個普通女孩，當其他大人都在牽涉龐大利益的政治機器裡，受社會關係保護，白宮實習生莫妮卡畢竟剛剛大學畢業，沒有強勢家世也沒有社會網絡，或大筆金錢請律師團、公關公司幫她改變輿論的看法。每晚，只有她的母親獨坐她房內，深怕她因恥辱而自殺。
而今，網路淫照滿天飛，性愛錄影帶早已退流行，性醜聞變成一天的推特內容，人們早已不在乎名氣怎麼來的，只要能出名就好，莫妮卡這個名字從維基百科爬出來，登上《浮華世界》，跑了一天電視新聞標題，24小時後重新變成一條舊聞。她的15分鐘又用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