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新聞
最近,哭泣的男人越來越多。日本男人以前是不會流淚的,再怎麼痛苦、悲傷,忍住眼淚是一種尊嚴。但是,最近本不流淚的男人因感動至極而落淚。鈴木宗男出獄時,就在眾人面前放聲大哭。有人批評,有人理解。男人到底該不該流淚呢?《朝日新聞》記者採訪了鈴木宗男和其他知名人士。
我的眼淚沒有謊言—— 日本前眾議院議員 鈴木宗男
去年12月6日我從栃木縣監獄走出來的時候,一想到可以呼吸自由的空氣,還能夠和一直支持我的家人見面,眼淚就禁不住流了下來。現在提起那天的事,我的流淚又奪眶而出了。
說起我,大家都會想到眼淚。人生的各種局面,我數次在眾人面前落淚。包括服刑期間也是,看到電視中播放日本大地震的悲慘情景,身為政治家卻什麼都不能做,滿腹懊惱,淚水無聲落下;當讀到來自始終相信自己清白的家人信件時,我更是無法抑制,失聲痛哭起來。
你們覺得我很可笑嗎?這有什麼不好的?眼淚不只是在感到悲哀時才會流出,還有喜悅的眼淚、悔恨的眼淚。眼淚是人類最好的感情表現方式,也只有人才可以做到。家人都跟我說:“不要在別人面前哭泣!你是男人中的男人!你要堅強,不能表現出軟弱的一面”。我也有不想哭的時候,但是想哭就哭是我的做法,這是男人的美學。
厚生勞動省的村木厚子由於殘疾人郵政制度濫用事件被起訴,但是始終不落淚、不屈服,堅持自己是無罪的。我認為她不僅是位傑出的女性,更是一位優秀的人。人活著,有很多時候也有必要表現出寒梅傲雪的凜然姿態。但是,高興時也好,傷心時也好,為什麼就不能哭呢?我還是更加重視人們那種自然的感情流露。眼淚是沉重的,是珍貴的。從某種程度來說,也是此人憨直老實的證明吧!國家權力的濫用讓我入獄,所以村木的事情讓我情不自禁地哭泣。
宗男是盛氣凌人的代名詞,讓人聯想到恫嚇、不清不白的綜合商社等等——世人說不定現在對我還是這種印象。但是希望大家搞清楚,說我控制著北方領土的人道支援或者與發展中國家援助(ODA)相關的權力之類的話,根本就是無稽之談,東京地方檢察廳不就沒能立案嗎?。說我 “依靠眼淚偽裝形象,博取大家的好感和尊敬”,真是豈有此理!假哭者有,假笑更是政治家們的拿手好戲。可是眼睛不會騙人,仔細看他的眼神就明白了。
我一直覺得自己活得很坦蕩。通常情況下,政治家被逮捕、被起訴的話就很難再回歸政界了。但是事後的2005年,我在眾議院選舉中再次當選。我想,這是因為北海道的選民們知道帝國主義奪去了日本男人的眼淚—— 東京工業大學世界文明中心主任 Roger Pulvers
直到現在,外國人還認為日本人不輕易表露感情,也不輕易哭泣。武士道精神、毅力、忍耐力……這些對於日本人的刻板印象一直都存在著。
1967年當我初次來到日本,與武士道精神正好相反,我在日本人身上看到了多愁善感的一面,就連日本說唱曲藝浪花調中也經常會出現男兒淚。在文學界里,太宰治也好,石川啄木也好,正岡子規也好,全都是愛哭鬼。《寅次郎的故事》里的寅次郎也每每因感動而落淚。
日本人,特別是一般老百姓以前喜歡愛哭的男人。讓我印象最深的是詩人宮澤賢治的眼淚。特別是在詩歌《無畏風雨》中的“乾旱之季,為世人傷心流淚”,這句話非常了不起。它告訴我們,不僅要同情別人的不幸,還要把別人的悲傷當做自己的悲傷來哭泣。天旱的時候沒有水,所以宮澤就從自己的身體中擠出淚“水”來。這種自我犧牲的精神全都包含在了宮澤所流出的眼淚中。
去年10月,我前往因地震受到了毀滅性災害的岩手縣陸前高田市,那裡的景象讓我說不出話,除了流淚還是流淚。看到如此景象還無動於衷,那才不可思議。
海江田萬里因為在國會哭泣一事而受到了批判,可是政治家也是人,流淚很正常。在國外,在公共場合哭泣的政治家也非常多。美國眾議院議長約翰•博納曾在著名的電視節目中哭泣。美國國務卿希拉里•柯林頓也在2008年的新罕布希爾州的總統預選上,被選民質問而當眾落淚,並最終獲勝。因為她的哭泣,很多人覺得“其實她也是人”,對她的評價也有所上升。美國有這樣的氛圍——從不流淚的政治家沒有良心。所以說,反而從那些批判了海江田的人身上,我們能夠看到明治時代之後日本人心靈的扭曲。
直到江戶時代為止,日本男人還經常流眼淚。但是到了明治時代以後,似乎日本便開始模仿19世紀英國的維多利亞時期的風潮,漸漸變成“男兒有淚不輕彈”了。而維多利亞王朝的精神其實是和帝國主義息息相關的。為了維持大英帝國的統治,帝國政府把年輕的公務員和軍人送去殖民地,鍛煉他們忍受艱苦的生活環境,所以男人必須堅強。為此,人們把男孩子送去寄宿學校,要求他們自立。 在當時,要能夠忍受住體罰和欺侮的考驗,不輕易流淚的男人才是理想的男人。
在日本,男人也哭泣曾經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可是從明治時代開始,帝國主義就剝奪了男兒們的眼淚。那種深遠影響一直殘留到現在,但是其實男兒落淚未嘗不可。“男兒淚”是堅強與脆弱組合而成的日本民眾的象徵。哭泣,也需要一種公開自己脆弱一面的勇氣。如果沒有那種勇氣,也就沒有所謂的“男兒淚”,更不能被稱為男人。
人物簡介
鈴木宗男: 1948年出生,曾任北海道開發廳長官,內閣官房副長官等職務。2002年因捲入木材公司的“山林事件”,涉嫌受賄被逮捕。2010年9月被判犯有受賄罪等4項罪名,同年12月6日被正式收監。
我的眼淚沒有謊言。正直老實的男人的眼淚,是可以打動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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