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 在哪個角落

陳文茜

出版社來電告知《只剩一個角落的繁華》一書，得了兩個獎項。身為作者感想是什麼？我腦海裡四個字浮現：「感激」「不捨」。

此書書寫於2010至2011年；它為金融海嘯人類的痛苦而寫，為新增的7千萬失業人口而寫，為徬徨的青春一代而寫。如果當時撰寫的筆觸，曾讓若干人感動；那是因為我們都太痛了。

2010年歐洲開始蔓延驚人的歐債危機，同一年歐洲冬天特別冷。巴黎有名旅客堅持於零下20度，走向鐵塔。那一天歐洲之星停駛，巴黎鐵塔的燈因大風雪斷電不亮。象徵人類第一個燈泡點亮之地的鐵塔，過去是浪漫；那一年、那一天終於展示的也是冰冷的絕望。旅客最終死於巴黎鐵塔之前，他已年邁，在那麼寒凍的夜晚，為何選擇走到那裡？沒有人知曉；他並未留下遺書。

貧富差距加深對立

或許他覺得遺書在一個到處皆已絕望的時代，也是多餘的。巴黎的《解放報》簡短刊登此新聞，淹沒於歐洲大雪、歐債風暴的斗大標題之間。

一位美國作家朋友後來告知我此事，並要我猜：此人為何於如此冰冷的夜晚，走向巴黎鐵塔？他難道不知這幾乎等同自殺嗎？我說或許他心已冷，冷到猶如那個冰冷的零下20度；他必須選擇一個和他的「心」相同溫度的地方，一個曾經象徵巴黎崛起的地點，才能忘卻人生的點點滴滴；他的終生積蓄皆毀於雷曼債券及麥道夫基金投資。選擇死於漆黑的巴黎鐵塔，至少比沒有養老金在垃圾中找食物的失業者終而還是免不了自殺的人多一點尊嚴、多一分浪漫吧。

儘管美國本周四股市道瓊指數創一個月高點，美國公布非製造業的活動指數高於預期；但這是美國。跨海到曾經的「大英帝國」平均每15天慈善機構就得增設一個免費食物供應站。英國不是歐元區國家，但狀況好不到哪兒去。聖誕節銷售佔百貨公司一年１/３銷售量，但今年百年老店，冷冷清清。英國財政大臣歐斯本繼續下修經濟成長預測，並宣布英國嚴厲的撙節政策將延至2018年。英國獨立的預算局預測今年第四季GDP將負成長0.1%，比去年歐債危機高峰時還糟。

過去以歐洲為最大出口地的中國大陸剛公布11月出口數字，從10月份11.6%驟降至2.9%，表示9月、10月出口亮麗只是節慶效應。世界經濟一個半世紀以來一直以歐美為主，美國還在懸崖邊緣，歐洲已然摔落。這場經濟大病正在折損每一個人的生命，傷害每一個無辜的青春。更糟的是為了挽救經濟，各國貨幣均走向貶值及零利率政策；於是負利率時代推升有形資產價格。台北、上海、香港樓蓋得愈高，房價也愈高。每一個社會皆出現嚴重貧富差距，不平等、對立、憤怒在各國以不同方式蔓延。

2011年美國公布基尼係數，1%美國家庭控制42.4%國家財富；比金融海嘯前財富集中多了近10%。金融海嘯後富人即使賠掉投資，他們可以轉戰房市、轉戰債市、如禿鷹般攻擊歐債，賺回損失。而那些失業或失去房子的人，除了自己的軀殼，已一無所有。他們連佔領華爾街，都被冰凍的風雪擊退。

《只剩一個角落的繁華》只是記載大時代的序曲，我們都知道完結篇還很遠。2013年義大利政壇又是一番攪局。讀者常問我：世界的繁華到底只剩哪一個角落？
答案：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