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強生
近幾年無論是教文學閱讀還是創作,都感覺比十年前吃力了。我想,教理工或甚至社會科學類的老師都無法想像(這麼說絕對沒有不敬之意),要把一堂文學課上到精采有多麼累人。
不說別的,這年頭告訴年輕人回家把一本《都柏林人》(甚至再近代一點的,再平易近人一點的,《麥田捕手》好了)自己先看完,然後在課堂上討論,最後一定是全場一片靜默,大眼瞪小眼。
如果以研究生為例,每堂課都是一週一本著作,三門課每週就有三本,他們都說讀不完。剛開始我還有點懷疑,後來才真的發現他們的閱讀能力在逐年下降,就算真的很用功讀完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對他們來說,也可能如廢話連篇。
我才知道,我得一個章節一個章節帶領他們讀,一個句子一個句子教他們理解與欣賞。為什麼只是單純字與字的排列,這些偉大的作家能讓他們的文字如一道道打開密室的門,讓我們看到人究竟在苦些什麼?怕些什麼?相信什麼?又欲望著什麼?
我得像一個最好的演員一樣,把每位作家的文字藝術轉換成生動的人性獨白,希望學生從我的解說中聽到字面下更深沉的情緒,感染到熱情,也感染到悲傷。
某位駐校作家曾經恰巧從我上課的教室外走過,事後告訴我,我上課的樣子跟平常判若兩人。怎麼說?我問他。你看起來好嚴肅,他說。
對他的形容我很滿意,因為文學當然是嚴肅的。
我其實大可以在課堂上聊聊我自己在寫的小說,或是把哪本文學可以歸類在哪種文學理論之下,做成一頁講義,這樣大家都輕鬆,他們寫報告容易抓到重點,我上課也不必如同乩童讓文學大師上身,搞得自己一身是傷。但是,如果是那樣的話,學生們以為文學到底是什麼呢?
或者,文學對我來說,又是什麼呢?
我總努力著要把腦中的活動用最好的文字形式表達。讓我折服的作家,他們的一支筆都是具有這種穿梭於抽象與實物間的魔法。
一瞬間人的腦中閃過多少念頭,有多少是廢料,又有多少連自己也不懂究竟在傳達些什麼。姑且稱之為意識的那個東西,無形無狀,卻神祕地形成了我們的人格,主導著我們的欲望,甚至改變了人類命運的走向。有文字可使用的人,究竟能否學會與這個意識對話,這是我在文學中看見最迷人、也最令人驚心動魄的一件事。
不管是剛逝世的馬奎斯留給我們的那一段開場,「許多年後,當邦迪亞上校面對行刑槍隊時,他便會想起他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下午……」還是湯顯祖在《牡丹亭》中的兩句,「原來是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可不都是對我們存在的渾沌,三言兩語劈出了一道縫,折射出了靈魂之光?
科學無法證明靈魂是什麼,但同樣是說著人話,怎麼有些人的語言就多出了這麼多靈性,開啟了眾人對世界的觸角、對生命的探索?反觀有些人,則連自己到底想要說什麼都表達不清,給他語言與文字真是暴殄天物。
就算不談自己多麼期望也能創作出這樣的文字,文學對我最大的影響,也許就在於懂得了不可浪費了這份上天的禮物。要下筆時,要開口前,總會提醒自己要盡可能貼近自己真正的想法與情感。
我一直沒有臉書,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一般人PO個三、五句話很方便,但若只准我用這麼精簡的方式,可能會耗掉我好幾個小時。我以為愈是簡短,愈是需要準確。口語倒還不必字斟句酌,但好歹我也是個念文學又寫作的人,臉書在我眼裡就是個發表的園地,即興的文字為何要公諸於世?我一直無法說服自己。
然而,短短十年間,從網路剛剛普及已經演變到手機上網臉書推特LINE不斷地衍生,作家可以在臉書上不停貼文回應,等候自己的粉絲團何時破五千破一萬。文學的網路社團愈來愈熱鬧,現在是作家為臉書服務的年代,臉書上的貼文可以成書,上臉書與大家互動的作家才讓讀者覺得「很真實」、「很平易近人」,才會想來閱讀他們的作品。
天啊,那些已經過世百年或更久的作家該怎麼辦?他們永遠不可能上網打卡或PO照。我心裡不免會這麼疑惑而擔憂著。
後來,我才發現這並不需要擔心。
總還是會有和我一樣的傻子,永遠在尋找下一本讓他/她感動的文學作品。這種人不需要多,但如果每一個世代都能有這一小群人的存在,一本文學名著就能繼續流傳。重點不在某一時代中的數量多寡,而是持續地在每個時代,都有人被那部作品感動。
我總對有志創作的學生這麼說,這個社會上沒有一個位子叫作家,都是因為寫出了什麼,才得到了這個位子。
這也是「這一行」最辛苦的地方。每年市場上不會出現一百個作家職缺等大家去應徵。因為知道還有這麼多的學生連對經典名著都陌生,我的作品如果遭到讀者冷漠的對待,我也沒什麼好憤慨的。我至今還在為能否成為自己心目中值得被尊敬的作家而努力。
這麼說吧,就算在文學最鼎盛的黃金年代,自己寫出的作品就一定洛陽紙貴嗎?當然不是。如果為了作品能夠暢銷,從南到北打書演講一百場,現場賣書送簽名,我願意做嗎?太累了,我也不會做。好了,那我還有什麼選擇?就剩下寫與不寫而已。
在這樣的情況下,能夠寫出作品已經是很開心的事。如果很幸運地,這部作品有感動到「一小群人」,那已經是賺到了。但是會更讓我歡喜的是,十年後、二十年後,還是會有這一小群人存在,而他們的工作可能是廚師,是醫生,演員或者馬戲團小丑。因為我和他們都知道,想要帶給人們一點希望,一點勇氣或驚喜,是多麼困難但值得的事。
我從文學中學會的另外重要一課,就是人生中「值得」的事還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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