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潑
某次出差北京的歸途中,與鄰座一位八十多歲硬朗的長輩閒聊,本只是隨手遞送飲料的接觸,卻意外聽完了他的人生。
八○年代就多次到北京做生意的老先生,開設了一家機械工廠,白手起家的他靠著對外貿易撐起了一片天,那正是台灣經濟起飛的艱苦又美好的歲月,卻由他說得輕鬆。只不過,那些我不了解的經貿過去隨著機身的晃動擺進我的耳廓裡,穿過耳膜,巨大成形,卻又模糊得可以。
很少有長輩和我分享經濟貿易的切身經歷,老先生的故事令我感到新鮮,極力克服機上的晃動和習慣性昏沉,硬是瞪大眼睛聆聽。他同樣也心急,擔心我未能聽懂台語,甚至不了解他所指的人事物,那副急切像是擔憂故事無法傳承,也像是料到我會幫他記下。
我的專心更撩動他的談話興致,他以日語和台語交雜,對我說起另一段經驗:「我曾經入選過神風特攻隊。」彷彿是一個未曾公開的祕密,老先生頭微微低下向我靠近,聲音也因此壓得更低。
「什麼?!」我震得身體後傾,有點不太確定他吐出的那個日語是我正想的「神風特攻隊」,但老先生自顧自地說著讀日本公學校的他,為了協助家計,報名神風特攻隊,「很多人都想參軍,因為一方面可表忠誠,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將來可以免費到日本讀書、工作。」他輕鬆地說自己才十四、十五歲便志願參加,但因年紀不到,所以「待役」,而有些少年工則到海軍基地學習修建飛機。
加入沒多久,日本便戰敗,但老先生仍保有「軍籍」,每當昔日同袍聚會,他都會參與,甚至還曾到日本「參見天皇」。說著說著,老先生唱起了日本軍歌,在狹小的飛機上,他不覺窘迫,揚臉自信地唱了出來,身旁的友人見怪不怪自若地看著報紙,倒是我顯得緊張又尷尬,雖說如此,我還是被他的神色及那些我聽不懂的歌詞吸引住。
激昂雄壯的歌聲,在這架從北國往南行的機艙內浮動,鏗鏘有力的節奏,擊起我印象中那一幕幕軍機升空的黑白舊畫面,往南飛,行過台灣飛南洋,畫上日之丸掛上日章旗,赤紅豔日跟著帝國主義的歌聲奔騰,騰一個大東亞共榮圈,「天皇萬歲」,天照大神子孫將天照大神之旗覆於亞洲大地,軍機轟隆隆朝天而去,生命一朵朵櫻花般落。
我想起了李喬的《寒夜三部曲》的一段故事:台籍日軍掙扎在熱帶叢林的戰爭泥沼裡時,主角心想的是:「那麼輕易赴死的人,其實是和生命為敵的人」。
在這已然遠離過去東亞情仇的飛機內,我真的沒想過,歷史可以離我這麼近。
飛機落地後直衝向前,告別的時候到了,老先生笑著對我說很高興對我說這些經歷,他認為我應該會想要了解這些故事。拿起隨身行李,他對我揮揮手說再見,突然間我自覺認同問題似乎沒想像的重要,畢竟他以自己的方式活過了八十多年,他就是他。沉的歷史輕的訴說,在兩岸直航班機上,只是一段故事的相遇。淡然且釋然。「啊,我二十多年沒到北京,北京都變了樣了。」我忍不住想起,這竟是老先生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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