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2/2014
怎樣的梁山?怎樣的好漢?
無論在東方傳統還是世界文學傳統裡,《水滸傳》都是很奇特的存在。
以盜匪為主角的故事並不少見,但這些盜匪通常都是某種世俗理想的典型,他們不貪財,行搶則只搶奪惡人錢財,並往往將所得救濟周遭。不濫殺,特別是不殺無辜,而且保護弱者,這些弱者除了窮人外,也包括女性。特別在西方俠盜傳統裡,保護女性更是重要的元素。
相比之下,水滸幾乎稱不上是『俠盜』。刀槍無眼,行走江湖沒有不傷人、死人的,但水滸英雄們好殺戮,殺得多、且殺得殘忍,讀者讀了都不得不皺眉。復仇時如大破祝家莊、武松殺嫂等故不待言,即使毫無冤仇,英雄們也往往為了方便,手起刀落,不當人命是一回事。例如為了逼秦明加入梁山,宋江派人假冒秦明,把青州城外數百人家殺光,官府以為秦明投敵,於是也報復性地處決了秦明一家老小,妻子的首級尚且被官府用槍挑著示眾,秦明無家可歸,不得不落草為寇。無論從怎麼寬容的角度,讓數百條人命死去都不算是我們觀念裡英雄該有的行為。
水滸同樣沒有『好漢不貪財』的觀念。以開啟全書的智取生辰綱為例,吳用勸人入夥時的說詞是:「取此一套不義之財,大家圖個一世快活」,不是要濟貧或其他什麼更崇高的事情,單單為了是自己,圖個快活。因此搶劫後,阮家兄弟「得了錢財,自回石碣村去了」,白勝則把金銀藏在床下,得到消息知道公差前來逮捕時,他們和俠盜英雄不同,最先關注的是劫來的金銀珠寶,趕緊把財物分擔裝了,往梁山泊逃去。此後每講完一段戰役,水滸照例要細數沒收了多少金銀、多少馬匹、牛羊,於是我們知道攻破祝家莊的收穫是五十萬石,滅了毛太公後搜得十數包金銀財寶,又從後院牽得七八匹好馬,水滸尚覺這樣不夠仔細,還得補上後續用途,「把四批捎帶馱載」。水滸英雄們重財的面貌,歷歷可見。
至於水滸對女性的態度,也早引起極大關注。有些人會說中國傳統社會重男輕女,水滸鄙賤女性,其來有自。中國的確重男輕女,但獨尊男性的社會仍需要在其社會秩序裡安置女性、規範女性,若以水滸的方式對待『壞女人』,只是無端製造了社會的不安因子,因此傳統社會的作法不是殺壞女人以儆效尤,而是用各種尊稱、牌坊等來表彰所謂的典範。如果這樣還不足以彰顯水滸的特別,我們可以回想一般俠盜故事裡的女性角色,即使不談西方騎士文學傳統,女性至少也都屬於幫助俠盜的一方,而不是妨礙俠盜的人。但水滸裡的女性,簡直都是男性求道前必須破除的魔障似的,不除之無以成佛。
這種種與傳統俠盜敘事相違背的特點,困擾了許多水滸讀者,有人甚至建議重新修訂這本小說,刪掉其中一些如孫二娘製作人肉包子之類的殘虐敘述。水滸內容與我們價值觀有極大衝突,殆無疑義。即使作者生當亂世,常見到書中種種暴虐行為,也不能合理化他把這些情節放到故事之中時的那種認同。武松當然是作者給予極高評價的人物,當他寫下武松不分是非打了與他無冤無仇的蔣門神一頓,只為了幫施恩奪回快活林一段時,武松在這段故事裡仍然是個正面英雄,是個顧及與施恩之間義氣的人物,作者顯然不含任何批判。
或者我們可以反過來這麼說,水滸的作者不批判這些行為,是因為他根本不覺得劫財、濫殺無辜、醜化女性會讓他筆下的英雄們蒙羞。他本人就高度認同這些行為。
這引發了另一個問題,是怎樣的作者,會把這些內容當作典範?傳統認定的水滸作者,如施耐庵、羅貫中等,都是書庵中的文人,文人寫的俠盜故事就是傳統的俠盜傳統,是讓人去欣賞與想像的。因此這些故事裡的俠盜都是高尚德行的化身。但水滸顯然與此無涉。五零年代後,漸漸有人提出了一種說法,認為水滸不只是說強盜故事的書,它根本就是在強盜之間流傳的書。對強盜來說,上述那些事情都是他們的日常生活,也是無需批判的事情。他們在刀口上討生活,隨時擔心性命不保,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則可,女色則萬萬不可,這似乎也解釋了水滸中反覆述說結構相似的壞女人故事時的那股切切之情,那簡直就像是老練的強盜們在營火旁,透過這一則則故事提醒彼此,千萬別近女色啊。
梁山英雄們幾乎都是一見面就結拜,常讓當代讀者感到驚奇,與刀口舔血者極度欠缺安全感該是有關的。強盜們以武犯禁,不受主流武力的保護,甚至是被主流武力所追逐、驅趕、獵捕,日夜被死亡的陰影所籠罩,結拜以求互保,也就成了他們最自然的行為。
不過,如更深一步探究,這些強盜的面目似乎又與一般強盜不同。梁山英雄極講『忠義』,好漢聚會的廳堂叫做忠義堂,宋江遇見玄女娘娘時,被教導的也是要忠義雙全。事實上,水滸最原始的全名都有忠義兩字,或曰《忠義水滸傳》,或曰《忠義水滸全傳》,某些版本的命名甚至與水滸無涉,就叫做《京本忠義傳》,可見忠義兩字才是該書的中心,比水滸更重要。
忠義兩字對現代人已經是個很尋常的形容詞了,但在宋金之際,它其實是個專有名詞,專指華北地區武裝抗金的民眾,如「兩河忠義」、「忠義人」、「忠義軍馬」等,有些熟悉宋金戰爭史實的學者,如王利器與嚴敦易等,於是提出一個觀點,認為水滸的內容,是關於南北宋之交,在華北抗金的忠義民軍的故事。
這是個很大的題目,孫述宇在他的《水滸傳:怎樣的強盜書》裡有極其精彩的論述,這裡僅略舉數例。照說,如果水滸好漢們是一般盜匪,出身應該以邊緣人、農民為主,但一百零八條好漢裡,出身軍官及小吏者,占了三分之一以上,約四十人,若只看天罡的三十六人,更佔了一半。除了宋江等四人外,皆是軍官,忠義人大多是宋遼、宋金對戰時潰散的軍隊,在各地聚集起來而成的,以出身而論,水滸比較接近忠義人的史實,而非史書上流竄淮北的宋江盜。
再者,水滸好漢很想被招安,很想為朝廷出力。相信很多讀者看了都覺得不舒服,有些馬克思教條主義者,更直接罵水滸是本向封建統治階級投降的書。但如果贊同水滸好漢本就是宋朝軍隊殘餘的忠義人,這一切就說得通了,忠義人本質上還是軍人,還是希望配合朝廷北伐的軍事行動,一起把金人趕出去。等待招安並不是投降,是他們的願望。
讓晁蓋戰死的曾頭市也是很值得探究的段落,書中明講了曾頭市的頭人是金人後裔,幾乎可以說這個段落藏了徽欽兩帝被金人所擄、忠義人齊心攻金的期盼。
循著這個脈絡推演下去,很有些有意思的東西,例如宋金戰爭時的重要人物,如岳飛、韓世忠等人,在水滸之中可有被側面描寫到?為什麼講忠義人的故事得這樣遮遮掩掩?都值得繼續探究。
很多讀小說的人,崇尚文本主義,認為探究小說成書的過程、或是作者的生平,無助於理解作品,或許還是一種干擾。但對一本屢屢挑戰我們價值觀、且成書年代久遠的小說如《水滸》來說,還原它本來面目的嘗試,或許並不那麼無謂,至少,我們不需要指著水滸,責備作者對女人的厭惡太過變態,而能夠從那樣的歷史脈絡裡去同情、理解,並因此更深地欣賞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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